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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紀大偉|台灣同志文學簡史SP】網路時代,鬼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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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這一次要談郭強生從2010年陸續出版的《夜行之子》(短篇小說集)、《惑鄉之人》(長篇小說)、《斷代》(長篇小說)。這三本都是網路發達時代的產物,都凸顯了鬼的狂歡。

郭強生的文學生涯大致上分為兩個階段:以前被視為通俗文學作家,現在則被認為是嚴肅文學(純文學)作家。我並無意再一次重複「通俗文學 vs 嚴肅文學」該不該區分、要怎麼區分的古老論戰,而是要指出,郭強生的文學生涯「兩階段」剛好對應了網路稱霸之前、之後的「兩個時代」。郭強生轉型的原因可能很多,我只想推測其中一點:在網路稱霸之後,「在『紙媒』發表作品」(紙媒:傳統紙本媒體,如報紙副刊和文學刊物)再也不是作家的首選,「改在『網媒』曝光」(網媒:網路媒體,從BBS、部落格到臉書)和「乾脆不要理會紙媒也不要理會網媒」也是途徑。後面這兩種途徑鼓勵許多作家「置之於死地而後生」、重新想像他們的「自我」與「作品」。有些作品越寫越短,便於在網媒曝光,爭取網民即時叫好;有些作品逆向操作,越寫越長,不能(也沒必要)在紙媒連載,直接以長篇小說形式出版。在二十一世紀,越來越多作家不再將主力放在「短篇小說集」的形式,反而投入「長篇小說」創作。我猜想,郭強生應該是受到這種時代氛圍「鼓勵」,而轉型成為長篇小說作家。

趁這個機會,我要指出「1990年代同志文學」跟「紙媒」的共生關係。這個被譽為「同志文學黃金時期」的1990年代,從戒嚴開始,以網路興起告終。這段歲月也正是紙媒的黃金時期:紙媒因為戒嚴而勃發,因為網路興起而萎縮。1990年代同志文學豐功偉績(各種豪華的文學獎座)幾乎都以紙媒做為舞台。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同志文學並沒有消失,只是漸漸跟紙媒分手。文學寫作者不像以前一樣特別注重短篇小說(短篇小說是紙媒偏愛的形式),反而可以破釜沉舟改寫(紙媒無法刊完的)長篇小說。雖然紙媒曾經推廣長篇小說(舉行長篇小說獎等等),但弔詭的是,偏偏要等到紙媒陷入絕境之後,長篇小說的寫作風氣才開始興盛。

我暫時不談郭強生三本小說中頻繁出現的同性戀性愛奇觀,反而要先談相比之下比較清淡的鬼。古往今來的同性愛欲經常寄託在鬼故事上面:例如,台大外文系劉亮雅教授曾經為文討論台灣女同志小說中的鬼,蔡明亮描繪同志情慾的電影也總是鬼氣森森。郭強生三書對於鬼特別仰賴,不只是因為三書中許多同性戀角色過著鬼一般行屍走肉的生活(這種「把同志寫成鬼」的手法是常態,在此就不多談了),不只是因為三書中的同性戀場所(例如同性戀酒吧、形同性愛俱樂部一樣的三溫暖)光線幽暗如同鬼屋(「同志場所被比擬為鬼屋」也是常見手法),而更是因為三書中的鬼漸漸從文本的點綴轉變為文本的骨幹。

夜行之子

夜行之子

《夜行之子》收錄的故事大抵以「世貿雙子星九一一事件」的紐約為背景,事件本身具體、巨大、集體的死亡剛好對應紐約同志社區和同志市民的死亡:同志社區和同志市民的(具體的和隱喻的)死,按我推斷,應該要歸咎於逼迫強者越強、弱者越弱的新自由主義資本主義。早在1970年代,叢甦小說〈想飛〉就已經安排在紐約的台灣男人先碰上同性戀奇遇,然後跳樓自殺──這樣戲劇化的安排或多或少也有控訴「紐約吃人」(類似「禮教吃人」的意思)(請參考拙作〈誰有美國時間:男同性戀與1970年代台灣文學史〉 )。《夜行之子》中,主流經濟學家推崇的新自由主義幾乎等同於攻擊世貿雙子星的「恐怖份子」。書中的鬼,除了沉浸無限哀怨的當代同志活人與死鬼,還有穿透時間空間界限的同志守護神(守護神也是鬼):王爾德、佛斯特、時尚大師凡賽奇(即「凡塞斯」)等等。書中256頁顯示了一個玄奧的外文簽名,我推敲許久,認為應該是凡賽奇的簽名「Versace」──凡塞奇竟然顯靈了,在紐約台灣人住處留下暗示「本山人到此一遊」的簽名。我並不理解為何這篇故事要安插靈異事件。

惑鄉之人

惑鄉之人

《夜行之子》是鬼的培養皿,接下來《惑鄉之人》《斷代》這兩部野心勃勃的長篇小說才是鬼的樂園。這兩部小說的時間軸都橫跨數十年:《惑鄉之人》的「核心人物之一」(我加上括號,表示要詳談)日本導演松尾森在日治時期是貧窮「灣生」少年,到小說結尾是在今日台北孤獨去世的老祖父;《斷代》的「核心人物之一」姚立委剛出場的時候是中學留級生,到小說結尾則是幾乎要進入台灣內閣的50歲政客。這兩部小說能夠交代長達數十年的人情恩怨,要歸功於兩種鬼:第一種是心鬼,也就是諸多角色歷經幾十年卻還是耿耿於懷的怨念;第二種是真鬼,也就是死亡之後仍然陰魂不散、死不瞑目的角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說起來這兩種鬼非常類似,都是「記憶」的隱喻:念念不忘,永遠回響。如果沒有這兩種鬼/這兩種記憶全力支撐,這兩部長篇小說可能要減去不少篇幅。這兩書像是進入青春期、突然長高20公分的少年郎,雖然尺寸可觀,但還沒有成為大人。

我肯定這兩部長篇小說的野心,但覺得它們的手法讓我躊躇。對於鬼的過度仰賴是一個問題。這兩部小說鼓勵許多角色向讀者直接告白,大鳴大放,也是一個問題。郭強生小說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以「告白」出名的同志文學名作:朱天文的《荒人手記》和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等等。但是,《荒人手記》只讓荒人主人翁一個人直接面對讀者,《蒙馬特遺書》面對讀者的窗口也只有遺書寫作者一個人;《惑鄉之人》《斷代》卻野心大得多,各自打開多種窗口面對讀者──有點像是機場海關同時打開好幾個櫃台,方便大量旅客快速通關。後兩書中,主角和配角一概向讀者推心置腹。雖然這種多元角色爭先恐後、眾聲喧嘩的場面很有「民主化」的感覺,但是我的文學品味比較傳統,還是比較希望在長篇小說中看到位階,而不是看到民主──我偏好看出各種角色的主從、各條情節的層次,不需要聽到那麼多角色跟我推心置腹的心事。郭強生的民主化小說當然讓人聯想起芥川龍之介的〈竹籔中〉(改編為黑澤明的電影《羅生門》),但也讓我聯想近年來日本通俗文學(例如雅俗共賞的吉田修一小說):每個角色,從A咖到C咖,都有心事要跟讀者傾吐。

斷代

斷代

郭強生這三本小說展示的「身分認同」除了「同性戀」之外,還有「跨性別/扮裝者」、「原住民母親的孩子」、「愛滋感染者」等等。這些身分經常是重疊的:例如,在《夜行之子》102頁,男同性戀角色的母親是原住民;在112頁,同一男子穿上母親的洋裝,成為扮裝者。我尤其對跨性別者和原住民這兩種身分有興趣(愛滋感染者的身分當然也很重要,但是畢竟在同志文學中常見,我在這裡就不多提了)。三本書裡面的跨性別者(包含扮裝皇后)通常意味「解放」(也就是「可以改變」),而原住民正好相反,偏偏跟「宿命」(也就是「無法改變」)綁在一起。而且這種宿命似乎有「詛咒」(被詛咒)的意味。書中的宿命還滿複雜的,我用「evernote」整理了一下:《惑鄉之人》中,(1)日本導演松尾森曾經愛憐的台灣少年「小羅」出自於原住民母親,(2)這個原住民母親外遇,不知去向,(3)小羅的外省老爸「老羅」找了另一名原住民少女為妻,(4)而這少女後來失智。(另外,小羅的原住民好友的妹妹在戲院跳脫衣舞。);在《斷代》中,(1)姚立委不斷感嘆自己是原住民母親所生,因而自卑,(2)這個原住民母親還跟別的男人生出一個兒子,算是姚立委的同母異父哥哥,(3)這個哥哥也是同性戀者,從事性工作,後來嗑藥而死。

郭強生三書的同性戀情慾畫面可能更吸引讀者關注,但我比較想要爬梳三書之中的鬼,以及比鬼還要「被鬼魅化」的原住民。


晚安巴比倫
晚安巴比倫

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膜》,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酷兒狂歡節》,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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