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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很有事

【這本書,很有事】一份艱困的歷史作業──《無法送達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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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莊瑞琳(衛城出版總編輯)


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
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
「照片可能再減一點黃。」
「試試看,或者不要減,加多一點藍。」印刷廠師傅建議。
湊過來看的印刷廠老闆說,「遺書?我在金門當兵時也寫過。」

印出來了。看到郭慶他們的臉整疊從印刷機跑出來,被我們指指點點,我才意識到,過去做歷史書,沒有讓我真正對歷史有所體會,原來有一種歷史不是安靜的,在現實中出現時,會像迸開的種子一樣,從我們眼前闖出來。

他們闖出來,是因為他們被閉闔。他們在暗中行動,在獄中遭禁錮,在人煙罕至之地被槍決。在他們企圖反抗的政權眼中,他們理應消失,父母會失去他們,妻兒會失去他們,整個社會與後世之人也該失去他們。

如今,他們現身在冊頁之上,與我們眼神相對。

而過去幾個月以來,一直反覆質疑與斟酌的就是,這樣的遺產該如何被製成一本書?該如何從我們手上開始,成為「遺產」。

走在歷史真實的稜線上

關於白色恐怖相關主題的寫作、研究,一般出版社、研究機構甚至公部門都已有所著墨,這本由「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策劃(簡稱真促會)並組成作者群的一本書,除了2011年後陸續歸還「出土」的遺書與家書文件,企圖讓它們在當代社會現身外,這個計畫要成為出版品,似乎除了要在書市中成立,更因為距離歷史已經超過60年,無法迴避這些年來所逐步累積的「歷史認識」與「轉型正義」問題,也得在歷史之中成立才行。而後者,恐怕比能不能在書市暢銷,更困難。

這本書從一開始就決定收錄兩群不同時空、不同政治主張的白色恐怖受難者,也就是1950年代省工委案,以及1970年泰源事件,不論統獨,在威權獨裁的時代都成為逮捕鎮壓的對象。這本書的階段性任務,有很大一部分是企圖凸顯政治受難者的多元歧異,以及彼此明確的不同,他們不是對應於國民黨威權統治而毫無差別的過往歷史。甚至,更多一點,我們還想去「爭辯」,他們「不只是」受難者,而「是」抗爭者。

此外,哪些人是「受難者」?何為「受難經驗」?也是這本書企圖要突破的。把主述的聲音轉移到當事者的妻子、兒女、兄弟姊妹等,這些政治的非參與者的感受與體驗,某方面呈現了政治對社會、經濟、生活領域的侵略與扭曲,政治通常以製造高潮的事件被記憶與記錄,然而事實上,政治的效用是一種每日的存在。不過尋訪作用在當事者與家屬身上的「政治經驗」時,作者們幾乎是身在「歷史真實」的稜線,在有限的說法、混淆與失卻的記憶當中,戰戰兢兢以免跌下懸崖,隨時都有可能錯誤,或者線索追到後來斷了。在此,要特別感謝作家季季老師,因為他的無私參與審訂,我們才能少犯一點錯誤。

眼前這份歷史作業對我們的要求,彷彿是在說,承認歷史本身的複雜與破碎吧,承認我們還在調整史觀,還處在拼湊手中僅有拼圖的階段。一本好書,似乎應該提供一種認知的終點,但要做為一本回應台灣歷史的好書,要努力成為的可能是一種過渡。

編輯的拼圖語言


《無法送達的遺書》有九個故事,實際執筆的全部作者有六人,這樣一本真的像拼圖的書,到底該如何編輯,如何呈現每個故事傳主與作者風格,但又能在閱讀上不覺得碎裂,具備某種歷史認知的完整度?我們做了幾個決定。首先,前後有整體性的文章,以說明遺書計畫與白色恐怖的背景,包含遺書返還的過程,省工委與泰源事件的抗爭者認識,白色恐怖的審訊、判刑、監禁與槍決過程,以及歷史探究的困難點。

其次,每個傳主的呈現則像是一個個收納的檔案匣,除了有主要故事,根據判決書撰寫涉及的案件梗概,以及作者的採訪後記,更有家書、遺書、生活照,以及槍決前的最後照片,其中槍決前的照片,我們視為他們最後的表情與身影收錄。泰源事件因為傳主行動時身帶台灣獨立宣言書與文告,亦視為生前最後重要的發言加以收錄,這可能也是很多讀者第一次讀到泰源事件獨立宣言的完整內容。

第三,我們決定翻拍所有可能的文件與照片。劉耀廷的女兒劉美蜺將父母的書信、相簿、日記全部捐給真促會,真促會不僅將劉耀廷妻子施月霞的日文日記全部翻譯成中文,我們更逐頁逐封請設計者王小美翻拍所有物件(後來設計者黃子欽根據這些翻拍檔案,重製了一本劉耀廷獄中相簿做為展覽物件)。一次到謝東榮哥哥謝東隆家中翻拍遺書時,才知道謝東隆家的地下室還留有謝東榮唯一一張生前照片,其餘皆被搜走毀掉了,於是我們二度上門翻拍,只因當下我們說不出口。至今我仍無法忘記,謝東榮的大嫂詹貴美一提到小叔,馬上淚流的樣子,於是上門造訪或者請求照片與遺書的協助,都成為思考再三的事情。謝謝家屬們無私提供。

無法送達的遺書-7
無法送達的遺書-8
謝東榮遺書翻拍(攝影/王小美,衛城出版提供 )

無法送達的遺書-3
無法送達的遺書-4
施月霞日記翻拍(攝影/王小美,衛城出版提供)

無法送達的遺書-5
無法送達的遺書-6
劉耀廷相簿翻拍(攝影/王小美,衛城出版提供)

最後,為保留這些書信、相片當時的顏色,我們決定所有檔案圖片皆為彩色印刷,且開本夠大,讓大家能直接捧讀遺書,閱讀傳主的筆跡。但因此造成的編輯問題是,每一卷的彩色頁數不一,於是頁數不合台(印刷一台為32頁,最好以8頁為單位),350頁的內容,原本只要11台內就能解決,卻因為不斷穿插或多或少的彩色頁,使台數暴增到19台,變成裝訂支離破碎的一本書。

無法送達的遺書-1
無法送達的遺書-2
彩色與單色頁錯落,多達19台的複雜裝訂(圖/衛城出版提供)

「不可能,沒有人這樣搞的。」
「這種書,每三本就會有一本裝訂錯誤。」
這是最後要檔案製版前,排版先生的殷殷苦勸,但我們決定心一橫,試試看。所幸所有協力人員的專業,最終使這本書毫無問題地呈現在讀者眼前。

擔任本書主編的作家胡淑雯來出版社校稿時曾問說,每一卷將人名用黑底放上大大的反白字,不會太強烈嗎?我想了想,才明白,可能對衛城來說,這不只是在編一本書,更像製造九座紙上墓碑的心情。此外,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這本書能提供某種理解白色恐怖的方式,在理性與感性上能促成不同世代之人的同理與對話。


★《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書籍介紹

延伸閱讀|相簿.遺物──《無法送達的遺書》獄中相簿重製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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