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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台灣同志文學簡史SP】紀大偉:3D、愛滋、新加坡──蘇偉貞的《沉默之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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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關鍵字:愛滋


早在柯文哲參選台北之前,「要不要羨慕新加坡」就是台灣人一直耿耿於懷的老問題。《幹嘛羨慕新加坡?:一個台灣人的新加坡移居10年告白》就是這個問題的再一次體現。我特別留意這本新書,是因為此書作者以「理工高學歷台灣人身分」在「新加坡擔任中小學華語老師」的經驗觸及了幾個學術性的問題:台灣人在哪些方面可以擔任新加坡人(或是新加坡學童)的老師?新加坡人在哪些方面可以擔任台灣人的老師(或是乾脆擔任台灣人老師的雇主?)新加坡和台灣各自怎樣參與UCLA教授史書美所描繪的「華語系」(Sinophone)文化圈?(詳見史書美的《視覺與認同:跨太平洋華語語系表述.呈現》

1994年,朱天文的《荒人手記》和蘇偉貞的《沉默之島》各別獲得第一屆時報百萬小說獎的正獎、評審團推薦獎。前者以同性戀男人作為主角,早就是同志文學讀者熱烈討論的文本;後者以異性戀女人作為主角、以同性戀男人和雙性戀男人作為配角,受到矚目的程度遠低於前者。然而已經出版二十年的《沉默之島》對於關心同志議題的今日讀者來說仍有可觀之處──或許正因為沉澱了二十年之後,我們才能夠藉由後見之明更敏銳地捕捉這部小說散發的訊息,而不像二十年前的時報百萬小說獎評審團一樣覺得挫敗(根據書中收錄的決審紀錄,評審們紛紛感嘆這部小說太難懂)。我在這裡提起《沉默之島》,是因為此書寫到新加坡;台灣關心新加坡但是台灣文學極少描寫這個老朋友(作家通常只會在評論文章提到新加坡),《沉默之島》是個特例。《沉默之島》全書亮點很多,我只要舉焦其中三點:3D、愛滋、新加坡。

沉默之島
沉默之島
沈默之島
台灣舊版封面
沉默之島大陸版
大陸版封面

這樣的說法可能會讓人聯想到《3D肉蒲團》,但我覺得也無妨。《沉默之島》的主人翁晨勉(「沉湎」的諧音?)是一個「沉湎」多元性伴侶(國籍多種,膚色多種,但都是男性)的台灣女子,經常因為各種「時差」(因為常常換飛機、換男人)而恍神。(值得留意的是,這麼沉湎色慾而且拒用保險套的台灣女子,在小說中幾乎沒有因為多重性伴侶而遭受懲罰、譴責、醜化,簡直逃脫了台灣主流社會設下的道德至上天羅地網)讀者透過晨勉所看到的感官世界是搖晃失焦的,彷彿暈機了,偏頭痛了。我認為《沉默之島》整本書讀起來就像是3D電影的視覺效果。

《沉默之島》讓二十年前的評審團錯愕,不只是因為晨勉的性生活豐富,還更因為小說的敘事手法激烈挑戰一般讀者理解小說的習慣:整部小說中的晨勉並非只有一人,而有兩個;兩個晨勉都各有一個手足,各是愛好外遇的妹妹,以及壓抑性慾的同性戀弟弟(妹妹和弟弟是兩個不同的人,但是同名同姓);兩個晨勉都各有一個性愛契合的男朋友,各是德國人和華人(兩個不同的人,但是同名同姓);兩個晨勉也都有一個同姓名的德國朋友(一個是一夜情男子,另一個是沒有任何性愛接觸的女生……)。評審團在閱讀過程中疲於奔命:是晨勉1號還是2號在跟哪一個手足吵架,在哪一個國家跟哪一個男友幽會?

評審之一,台灣文學界大老李喬表示,為了看懂這部小說,他還畫了人物關係表。但是我覺得,受過3D電影洗禮的今日讀者只要回想3D經驗就好了:你戴上一左邊綠鏡片右邊紅鏡片的3D眼鏡(3D鏡片還有綠紅之外的選擇,總之都是要讓你左眼和右眼看到不一致的畫面),雙眼同時睜開看電影,就看到3D了。如果觀眾彆扭,硬要比較左右畫面的異同,還要辨認左右畫面的一景一物要如何逐一對應,那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我抱持看3D的心情來看《沉默之島》,覺得很過癮。同名角色忽男忽女未必帶來困擾,反而鼓勵讀者面對下列幾種棘手詞彙:雌雄同體、中性、雙性戀、同性戀。但是我也承認,《沉默之島》其實混淆了這些看起來相關的詞彙;不但如此, 《沉默之島》全書一直瀰漫「有沒有誤用這些性別詞彙」以及「同性戀在哪裡」的焦慮。我發現書中的「雌雄同體」和「中性」(以及書中第二節提及的「道德意識上的潔癖」、「另一種狀況的存在」), 其實都是「雙性戀」和「同性戀」的委婉用語,跟同名角色忽男忽女的狀態並沒有關係,也跟今日吾輩所談的「跨性別」無涉。《沉默之島》在1990年代上半葉──也就是在同志被大量公開討論的初期──寫成,混淆上述詞彙也在所難免。

許多小說都是由「追尋」的母題驅動的。《西遊記》求道、《老人與海》求魚,《沉默之島》晨勉求情與欲,或者可說她藉著追尋情欲來求取自我肯定。但我也要說,《沉默之島》還埋藏了其他的追尋,其中包括「找同性戀」:小說敘事以及女主角本人(有時候還有女主角的男朋友)從小說一開頭就不時疑神疑鬼地提及同性戀(從上下文看,只指男同性戀),就好像在說鬼故事一樣,根本沒看到鬼,卻還是忍不住一說再說。「找同性戀」也就像是「找鬼」和「找蟑螂」一樣,並不是要在找到之後加以珍惜(又不是要找情人),而是要在找到之後加以迴避。那麼,同性戀在哪裡?《沉默之島》暗示,同性戀在新加坡。不但如此,愛滋也在新加坡。

晨勉繞著地球跑,對不同國家各有不同意見。這些意見剛好都反映了1990年代台灣人對於各國的想像:香港和新加坡都是讓台灣人去賺錢的地方,可是香港吵雜卻有情(所以晨勉在香港跟男友邂逅),新加坡整潔卻無情(所以晨勉在新加坡跟男友爭執),巴里島是放空但不是工作的地方(所以性愛和諧),歐洲讓人(含歐洲人)感覺失根,美國是收容台灣移民的地方,而台灣是埋藏家族秘密的墳場。

可能正是因為新加坡整齊而無情,所以非主流的性事就偏偏要發生在新加坡,彷彿愈乾淨就愈變態(台灣人也常常用類似的邏輯來評斷日本)。晨勉因為去新加坡投資事業(心理諮商中心;此書暗示新加坡的瘋子特別多,所以心理諮商的需求特別高),所以她也就變得不擇手段:為了要拉攏兩個金主,晨勉不惜分別跟一個雙性戀白種男子和一個擁有多妻的印度男人上床(按照新加坡官方說法,這個在新加坡的印度人應該算是新加坡人)。晨勉在其他國家的時候,根本不會為了錢而跟人上床。

愛滋其實並沒有具體發生在書中任何角色身上,但是晨勉和男朋友到了新加坡才開始焦慮愛滋風險:晨勉跟雙性戀金主上床卻不戴保險套,會不會被感染愛滋?──畢竟那個雙性戀男子也從事男同性戀性行為,所以就免不了愛滋風險。不過這對男女的推論當然曝露出對於安全性行為的無知:晨勉在各個國家跟每個男人都從事不避孕的性行為,但是從來不擔心這些男人帶給晨勉愛滋。彷彿只有同性戀男人才需要擔心愛滋,而異性戀男人對愛滋免疫。

這部小說將新加坡跟愛滋連結,乍看之下可能荒唐可笑,畢竟愛滋在任何國家都會發生。但是我建議用另外一個角度思考這部小說的安排:如果你成為愛滋感染者,你希望在哪一個國家住下來,跟當地的同事鄰居互動,並且接受當地醫療體制處置?回到本文最前面的老問題,「要不要羨慕新加坡?」──這個問題其實預設大家都是頭好壯壯的,都不是同性戀者(因而不會受到恐同霸權打壓),而且都不是愛滋感染者(所以不必考慮醫療保險的問題)。如果把這個問題改得更具體,「假如你是感染愛滋的同性戀者,你還要不要移民新加坡爭取高薪?」我想答案將會很不一樣。


晚安巴比倫
晚安巴比倫
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膜》,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酷兒狂歡節》,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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