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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

【何曼莊專欄|給動物園一首歌】跳舞的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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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動物園一首歌bn

往八達嶺的前幾天,整個北京城被霧霾籠罩,我正在讀關於瀋陽野生動物園的舊聞。

瀋陽的老動物園「萬泉」從來沒有正式搬遷,它只是慢慢的原地蒸發,取而代之的,在瀋陽郊外的野生動物園最出名的一刻,很不幸的是三個月內死掉11隻東北虎的消息曝光的時候,園方稱由於經費不足,無力飼養大群猛虎,媒體披露在老虎死前,每天只得吃一隻雞架(還不是一隻雞,只有骨架而已),並傳出園方人員拿餓死之虎骨虎皮謀財。

餓死老虎的動物園後來怎麼了呢?他們從政府方面得到折合台幣約三千萬的資助,用以「搶救剩下的老虎」。以一隻老虎每天吃5公斤肉,豬肉一公斤80元計,三千萬能買到的肉足以讓11隻老虎吃6800年,但那麼美好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因為一筆錢要走到動物園得經過好多地方,老虎在自然界的食物鏈站的是最頂端,但是在錢字這條路上則是最下層。

位於北京市郊的八達嶺野生動物世界則沒有蕭條的問題,這是全中國面積最大的動物園,也是世界上年度旅遊人次最多的動物園,官方資料顯示一年能有700萬人次,跟其他城市那些乏人問津的野生動物園不同,有公車數班可達,假日還有多條遊覽公車專線。是日我與友人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洗漱磨蹭直到下午才出門,在霧中公路上瞪著前方的剎車燈一路停停走走,直到看見居庸關和八達嶺長城,路開始蜿蜒,一點出遊的逸興才油然升起。

車入園時已過下午四點,成人門票90元(人民幣),自駕車入場費用另計,需購買保險,園內人車極少,入園的迎賓大道被兩側人造山坡緊緊夾住,道上只有一台水車緩慢前行,不得已我們也只好等他慢慢過,公告五點閉館,此時猛獸大多已被趕回欄內,透過綠色的網籠還能看見幾隻老虎,牠們下了班悠閒甩著尾巴,像生意不好的百貨公司櫃姐歪著身子說:「唉今天真無聊,又沒什麼特別的事」。

我不似那些帶孩子的家庭準備充分,一趟標準的八達嶺野生動物園之旅應該從備糧做起,餅乾、麵包、包子、肉乾,有的給大人,有的給小孩,有些給獅子,有些給驢馬,有些給大象,有些給長頸鹿。園內到處掛滿警語:嚴禁攜帶寵物、嚴禁煙火、嚴禁下車開窗、嚴禁隨地便溺、嚴禁亂丟垃圾,私自餵食當然也是禁止的,雖然如此,幾乎人人到了放養區內都不假思索地、歡欣鼓舞地,把窗戶搖下投餵食物。其實園方備有專用餵食飼料可供購買,比方餵給大象的玉米棒要10元、餵給長頸鹿的大樹枝則只要5元,猛獸區的肉塊全雞則幾10塊不等,注重身教的家長會藉機教育鬧著要餵動物的孩子,何謂該花的錢、不該花的錢,比起來人類吃的零食性價是高得多的,何況吃不完還可以收著餵小孩,這種時候工作人員經常是眼不見為淨。

我不想自命清高,我也身為以食為天的民族成員,看到某些動物(比方說蹬羚)也會萌生把牠吃掉的念頭,比起吃掉動物的念頭,想餵動物可以說是一種略為高尚的情操,這種行為輔證了人有好生之德的假設,可惜八達嶺動物園的遊客亂餵情況嚴重,已經到了動物都覺得「理所當然」的程度。

每當有車進入猛獸區,老虎和熊都會立即放下尊嚴體面,前來搭訕討食,在這個號稱「古羅馬式野性恢復場」的地方,我總覺得牠們一定超級不挑,如果牠們吃包子的同時,一不小心吃掉你的一兩隻手指,那牠們也只能說:「哎呀抱歉沒注意到」,「By the way,你那部分特別鮮美。」

我想起另一條舊聞。幾年前加拿大警方在西岸破獲一處大麻園,園子周圍的「守衛」竟然是十幾隻溫馴的黑熊。在加拿大這樣森林密集的國家,餵食熊隻是違法的,因為這種行為在熊的簡單心靈中會將「食物」與「人類」劃上等號。加拿大可以說是「動保魔人」最多的國家,魔人們請儘管大規模地去愛動物/恨人類,但是再怎麼熱愛,任誰也不會想要被熊咬掉一隻手吧?八達嶺的獅子和老虎都有咬人記錄,識得人肉味,遊客朋友們在餵食之前請三思。

索討食物最肆無忌憚、又每次都能得逞的,還是溫順區的那些吃草的,馬、羊、駱駝在一個園子裡混合飼養,這個場地不小,還有陡坡,足夠奔跑的空間正是偶蹄類動物維持腳趾健康最需要的,但是植被方面就有點悽慘,整個區域內地表上已被吃得寸草不剩,跟周圍群山上的鬱蔥樹林形成對比,看來有點怵目驚心。一匹強出頭的馬兒跑得特快,湊近每一台轎車敲車窗要東西吃,當有人搖下車窗,牠便把頭伸進車內,用大鼻孔對人噴氣。要不是所有的馬隻都有一樣圓滾滾下垂的肚子,我還以為這匹馬懷孕快要臨盆了,結果只是大家都普遍吃得太多。

好吧,一定要比的話,吃太多還是比餓死好得多。


何曼莊_八達嶺動物園01
(攝影/何曼莊)
何曼莊_八達嶺動物園02
(攝影/何曼莊)

也有物種妥善利用了這裡後天的野生環境,發展出自然的動物社會,那就是猴山上的獼猴。八達嶺園方對於猴山內政採取「不干涉、只餵飽」的原則,猴子是群居動物,因為太多隻了,猴子飼養員通常不會一一命名,1988年開園以來只有三隻猴子有正式的名字:點點、滴滴、星星,分別是前中後三任猴王。2003年的猴山政變還上了全國新聞,並有許多讀者寫信詢問新猴王的「新政」重點為何?據說星星是一名特別和藹的猴王,牠一反前任路線,總是願意與臣民共享食物,而有幾隻擁護前任猴王的信眾,自願跳出了電網,「流亡籠外」而無法吃到園方供應的餐飲。

八達嶺野生動物世界還有動物表演,名為「孔雀東南飛」的成群孔雀齊飛秀每天一場,周六日則有馬戲表演。晚到的我們已經錯過所有的表演時間,只能在門外跟工作人員抱怨,怎麼那麼早就「收動物」呢?買了票卻什麼也沒看到呀!此時售票亭外一台沒熄火的私家車裡,走出了位青年,穿著質感不錯的外衣,踩著自信的步伐來到我們車窗邊。

「姑娘們,」他說,「要不這樣吧,我在你們票上簽個字,你們一年以內就可以憑票再入園玩一次。」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哥在票上寫下日期和簽名,原來他是領導,原來動物園也是領導說了算。

八達嶺的半日就這樣草率地結束,因為收穫甚少我在回家路上繼續胡思亂想,我想起了另一個馬戲表演場的往事。

那是一個根本沒有觀眾的馬戲表演,圓形的場館坐席全都殘破地暴露在空氣中,只有為了躲雨的人零散地坐著觀看黑熊玩球、騎車、跳繩,因為熊和馴獸師都很嫩,每項雜技做來都有點抖抖的。顫抖的雜技已經夠可憐了,觀眾少到坐不滿一排更是淒涼無比,表演者是個青少年模樣的男孩,黑髮光滑,穿著雜技團寶藍色的衣褲,他蹲在地上像是附耳對黑熊說了什麼悄悄話,黑熊順利地把伏地挺身做做完了。例行公事完了,男孩把鐵環皮球收起,跟黑熊說回去吧,黑熊便直起身子,跟男孩並肩走向後台,我看著他們同等身高勾肩搭背的背影,覺得他們在寂寞的動物星球裡相依為命,也不是一件壞事。

何曼莊_八達嶺動物園03
(攝影/何曼莊)

「跳舞熊」在街頭賣藝,這是已經存在好幾個世紀的表演活動,簡單的動物雜技是最適合漂浪者和無家可歸之人的無本生意,從印度、中東、西伯利亞、到土耳其,大約13世紀起還流行遍佈全歐洲,雖然後來逐漸式微,但直到20年前的巴爾幹半島和保加利亞,帶著跳舞熊乞討的吉普賽人還是很尋常的街景。有專門致力於廢止、救助、安置跳舞熊的保育人士,他們推動禁令、搜救、安置、小心翼翼防止獵熊轉至地下化,柏林動物園的北極熊托斯卡(請見第四站:戰爭奪不走的)就是一隻「退役」的跳舞熊。保育者曾經問道:「一定要帶熊嗎?帶一隻鸚鵡不好嗎?帶一隻小狗不好嗎?」領熊人(Ursari,來自羅馬尼亞語和保加利亞語)--正如庫斯托力卡的電影裡的吉普賽人(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羅馬尼Romani人),濃密的捲髮看起來總是濕濕油油,他憂鬱地搖搖頭:「沒用,沒有什麼比跳舞熊有用。」Ursari會帶著跳舞熊在路邊的咖啡館穿梭討錢,路人給錢大多是出於恐懼,只為了讓熊離自己遠一點,基於這層心理因素,帶一隻鳥或一隻狗的效果就差得多了。

挨鞭僮
挨鞭僮
我原本以為跳舞熊也可以過得快樂,我以前最愛的故事書《挨鞭僮》裡有一隻跳舞熊叫做「白不黑」,牠是挨鞭僮和王子在森林裡流浪時遇到的,危急的時候可以大發熊威逼退壞蛋,沒錢的時候就在路邊跳起舞來掙幾個銅板,用來買煮馬鈴薯吃,熱呼呼的馬鈴薯,你要加鹽還是加胡椒呢?

我要胡椒,白不黑要鹽。」領熊人白大姑說。

我相信大部分的跳舞熊都喜歡他們的主人,這心情有點類似「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當一頭小熊從小被從媽媽身邊帶走,自此世界只剩下一個餵牠吃飯的人類,牠當然只能接受自己的命運並試著喜歡工作,但熊畢竟是熊,牠有爪子和牙,力氣足以殺死一匹馬,所以很多跳舞熊的牙齒會被拔光,以防牠傷人。

當活得乾淨明亮的都市人看見馬戲班、流浪狗、動物乞食等種種「野蠻」的暗示,也許會有點於心不忍而別過了頭,輕視野蠻本身不是野蠻嗎?我到了動物園去挑剔餵食方式是否也很野蠻呢?馴獸與放牧之人,要不就是居無定所的浪人,要不就是辛勤流汗的勞工,要不就是底層社會剝削他人的機會主義者,我從沒見過哪位豐衣足食的有型人士,會那麼不辭辛勞地去訓練動物,飽受舟車勞頓,日夜處在尖牙利爪和屎尿騷味之間,只為取悅幾位陌生的觀眾謀取生計。窮人總是剝削更窮的人,或者剝削動物。如果畫一條奴役動物的食物鏈,跳舞熊在最低一層,領熊人站的就是第二低下的位置。


任何關於動物的討論,總之都能回到莊周那句老話。「你不是熊,怎麼知道跳舞熊不快樂呢?」有時候跳舞熊心情不錯,有的甚至會笑,但牠們的身影總是讓我感到無比悲傷,因為,世界上每一隻跳舞熊得身上,都背著一條鐵鍊。


大動物園
大動物園
何曼莊
1979 年生於台北市,摩羯座。國文老師的女兒、在劇場後台玩耍的小孩、勉強畢業的名校學生。14 歲得到第一個文學獎,17 歲登上聯合副刊,18 歲入圍全球性小說比賽決審。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國際事務學院,現專職寫作。作品有《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專欄「東洋風」、《即將失去的一切》《給烏鴉的歌》《大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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