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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金油

【萬金油專欄|人生萬金油】她那一點自私的算計,只是希望換來他人待她有一點點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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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K, 60歲,獨居老太太。

博士熱愛的算式(三版)
博士熱愛的算式(三版)
那一陣子,K的後面常跟著一位八十多歲老人,老人失憶了,總是笑,冬天穿的是灰撲撲的舊毛衣,夏天則是同一件褪色的POLO衫。K邊走邊轉過頭來,對著老人竭斯底理大罵:「我這輩子被你害得還不夠慘嗎?你不要再來找我了,回去!回去!」那口氣像是在趕狗,可是老人沒跟上來,她又若有似無等在前方。這不是像《明日的記憶》那種溫馨感人的故事,也不是《博士熱愛的算式》那種孤獨卻帶著可愛氣味的失憶故事。

K年紀也大了,雙眼的眼線濃黑如墨,是那個年代流行的紋眉,怎樣也洗不掉,雙頰下垂像嘴裡含了食物,是小針美容的悲劇。這張風華絕代的五官數十年之間,全崩壞成奇觀般的災難現場。人的情感也是,過了這些年,愛恨全倒在一起,分不清原來應該是什模樣了。

跟在她後面的老人是她的「老爺」,是地方富豪,有四任妻子,K十七歲跟了他,是第三任。大太太不管事,二太太很傳統,平常負責公司行政雜務,下班主動去大老婆家掃地做家事,做了家事也就算了,大小姐們還會拿掃把打她,給她臉色看。K看在眼裡,立志絕對不做像她那樣的女人。

二太太受不了壓力,後來離開改嫁他人了,這幾年過年打電話給K:「KK啊,好久不見,你過得好不好啊。」K說有空大家出喝個咖啡吧,她卻在電話那頭說:「唉唷,不行啦,我怕被我老公知道,他管很嚴的。」K明白了:「原來是打電話來獻她有老公,什麼老公,也不過是七八十歲的老人,守著要錢吧!」她在心裡暗自咒罵,卻沒自覺,自己身邊的老爺也八十歲了,而且沒留給她半毛錢,比起二太太她是更等而下之了。

不過,K比二太太強的是她從來不「浪費」青春,男人在外面玩女人,女人難道不行嗎?她二十八歲去學跳舞,認識了一個小她二歲的男舞伴,舞跳一跳就跳到床上去了。她說:「認識他之後,我才知道什麼是愛情,原來談戀愛是什麼感覺。」

大老婆的大女兒常常打二太太,她便以為可以這樣打K,有一回K到機場接老爺回國,大女兒現場見到她,無來由衝上來打了她一巴掌,K毫不手軟回手:「我個子不高,就扯他頭髮,所有的記者都圍過來拍,這種事我不怕丟臉的。」

現在老人身體不行了,常常是K在照顧,大女兒偶而會從美國打電話回來「關心」,時常對K說:「KK姐啊,爸爸最疼你了,你這麼好心照顧他,佛祖一定會保佑你的。」K又在內心小劇場咒罵起來了:「我操你他媽的屄,你在機場打我巴掌,怎不說佛祖保佑我呢?」這話當然沒說出口,K還是禮禮貌貌回了:「對對對,你心也很好,佛祖也會保佑你。」

K三十五歲時,老爺又有新的女人,還硬上了一個十八歲的少女鬧了新聞,她再也不想忍了,和當時私下交往的印尼商人私奔了。在印尼的日子過得很舒服,五十歲時,這新男人要投資採礦生意,她把積蓄全拿出來了。結果全賠光了,印尼男人要K先回台灣避風頭。

回了台灣,朋友都說她被騙了,她不甘心,把身邊的細軟換了快一百萬,幹嘛呢?請流氓去揍印尼男人。她有些得意:「聽說打到重傷,這幾年,我的印尼朋友常打電話跟我說,我又看到那個某某某了,我第一反應是問:他現在過得怎麼樣?朋友說:老好多囉,開了一輛破車,好可憐。」

她聽了很高興,不是高興他過得不好,而是「他沒有騙我,他真的跟我一樣把錢都投下去,賠光了。」她那一點自私的算計,算的不是金錢,而是真心。

有一年,她回雅加達,又遇到這個男的:「我本來很想見他,怎知,一開口,他問我:可不可以跟你回台灣看有什麼機會可以發展?一時之間,我突然醒了,整個想見他的心情翻轉了,這個男人不行了,我要離開這個男人,我才不想被綁住。我這樣是不是很自私?不自私,我現在能活得開心嗎?」

在沒有鄧惠文女王貝莉大A的年代,K只能靠本能存活下來。K一向喜歡人多的地方,而這把年紀,能湊上人多的只有婚喪喜慶和老人社團活動了。K忌穢氣,向來只參加喜酒,一到喜宴,她高血壓糖尿病精神不濟,全好了。不管交情的程度如何,她週旋現場四處招呼,像是個女主人。嫌惡她的人只看到她爭強要臉的一面,卻不會明白,K這輩子,這樣努力討好他人,奉待他人,只是希望換來他人待她有一點點絲毫的真心。

四年前,老爺竟然不計前嫌找上門來了,常常就纏著她。原來,老人失憶了,認得的人愈來愈少,愛恨也都忘了,唯獨只記得K,要K做飯,要K服伺他。

前幾個月,K在門口看到他又來了,她照例趕人了:「去去去,你回去吃飯,不要再來了。」老人楞了一下,轉頭問旁邊的外傭:「這個女人是誰呀?」

K笑了出來,誇張地笑,彎腰乾咳般的笑聲止不住,她說:「我開心死了,我終於擺脫這個男人,我回去跟所有的老朋友說,這個死老頭終於忘記我了!」說的時候,K像是帶著淚,她連忙仰頭誇張大笑,好讓淚不流下來,原來她的自私不夠徹底狠心。

 


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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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金油


任職媒體,有三隻貓。
著有《越貧窮越快樂》、《女朋友.男朋友》改編小說(與楊雅喆合著)、《我們從未不認識》(與林宥嘉合著)和《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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