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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如何搞同性戀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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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How to Do the History of Homosexuality
How to Do the History of Homosexuality
美國最重要的同志研究學術刊物之一是《GLQ》(Gay加Lesbian加Queer,他們也有內容文章集結出版品),創刊人之一是美國密西根大學教授哈樸林(David M. Halperin)。哈樸林的同志研究著作豐富,代表作之一是《如何搞同性戀歷史》(How to Do the History of Homosexuality, 2004)  。這本書的核心問題是:如何處理歷史的延續(continuity)和斷裂(rupture)。

比如說,古希臘以男男性交和女女相愛出名,但這些老前輩跟美國當今的同志有何關聯?總有人興高采烈宣稱,古希臘那些肉體就是今日西方同志的前身(也有人很嗨認定古希臘那些人也是台灣同志的前身這種想法相信了歷史的延續:以前的人怎樣,那麼現在的人也就怎樣,彷彿「同性戀」在歷史長河之中是恆常不變的(而且還可以牽到濁水溪):「同性戀」承受的社會壓力、面對的醫療界專家、跟家/國的互動等等,好像千年不變。這種相信延續的看法太天真:光是百年前的中華民國跟今日的中華民國(就國土、國家願景等等而論)就幾乎沒有重疊之處了,那麼今日同志要如何向千年前的古人歸為同類?百年前的清朝「相公」(參考《品花寶鑑》)也截然不同當代北京的「同志」或「Money Boy」(參考《藍宇》)。

世紀末少年愛讀本
世紀末少年愛讀本
說延續太天真,是因為「同性戀」這個概念以及「同性戀者」這個身分才在十九世紀歐洲出現。也因此,在十九世紀之前,「同性戀歧視」、「異性戀霸權」、「出櫃」等等概念並不存在。(在這些概念被發明之前,同性之間的性交動作在各時代各國發生,但同性戀絕不能簡化等同於同性性交而已)。受到法國哲人傅柯所影響(或誤導──不信任傅柯的學者也很多),有些學者堅持以上概念是歷史的重大分水嶺,因而重視「古代風流」跟「現代同性戀」之間的「斷裂」。只不過,如果相信延續是太天真,那麼,相信斷裂會不會太武斷? 吳繼文在世紀末寫下的《世紀末少年愛讀本》,源出《品花寶鑑》,企圖在當代台灣緬懷清朝北京的相公群花盛放。這種緬懷化為具體的文學實踐,並不該被「斷裂觀」一派輕易勾銷。

如何在斷裂觀和延續觀之間取捨,是搞同性戀歷史的挑戰。回到台灣歷史來看,一般認為1990年代「同志」和「酷兒」兩詞取代了原本通行的「同性戀」一詞──而這個「取代」,就意味了歷史的斷裂,把過去和現在切開。但不可否認,時至二十一世紀,「落伍」的「同性戀」一詞仍然在知識界、主流媒體之外流通,不脫被主流社會訕笑的意味,卻也添了同志私底下彼此笑罵的樂趣。所以歷史也「向後延續」。同時不可否認──卻常常被人忽視的是──「同志vs酷兒」的所謂對立(一般認為前者比較樂於參與既有體制,而後者企圖顛覆、嘲弄體制),早在解嚴前就存在了。在《孽子》中,有些同性戀者顯然比較像1990年代所稱的同志,有些妖氣同性戀則像酷兒。所以,「同志、酷兒在1990年代取代同性戀」是個太粗糙的說法;早在1990年代前,同性戀就是多元多樣的,早就預告了「同志vs酷兒」的(假)對立(這對立是假的,因為兩者早就「並存」在「同性戀」之中)。

臺灣小說史論
臺灣小說史論
在《台灣小說史論》(2007 ),作者之一邱貴芬在談論「1960-1980現代派與鄉土文學的辨證」時,特別指出現代派作家(即,台大外文系學生白先勇等人為首的「現代主義作家」)歐陽子。她說,歐陽子「拿手的正是許多當代同志書寫極力刻畫的同性感情幽微」(引劉亮雅《欲望更衣室》之〈90年代台灣的女同性戀小說〉)。邱接著說,「歐陽子的創作實可放入台灣同志小說系譜來重新探討。」邱的看法很有意思。一般而言,台灣現代主義小說的第一人(指最早的人)被認為是白先勇,台灣同志文學的第一人(指最早的人)也是白先勇。但邱在這一章卻偏偏不提男作家白先勇的同志小說,而要提女作家歐陽子的小說──從上下文來看,歐陽子的小說「尚未」被放入台灣同志小說系譜,而邱認為該放入這系譜中。

邱談歐陽而不談白,應該是因為白小說早就穩穩坐在同志系譜之中而不必一再被強調,而歐陽小說進入同志系譜的「潛力」才是邱看重的。邱的策略性閱讀(策略性地看重歐陽),「顯然」具有藉著重讀舊文本以求開啟新空間的心意,也「隱然」相信了歷史的延續。而我要補充,既然邱相信了延續,被哈樸林刺激的讀者則大可以改而思考歷史的斷裂:歐陽子的小說,真的跟晚近同志文學血脈相通嗎?在〈三審歐陽子〉中,我指出歐陽子至少有三篇小說「肖似」同志文學。但它們除了「肖似」之外,究竟「是不是」同志文學呢?

「是還不是」,並不是個好問題。《如何搞同性戀歷史》的要義,就是指出在延續和斷裂之間拿捏的困難、在天真和武斷之間取捨的挑戰。說它們「是」,就是贊同延續性;說它們「不是」,就是決定斷裂。身具後見之明的我輩只能在「是與不是」之間深入考究,而不宜輕易做出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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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網路世代的性慾、異議與政治閱讀》,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台灣QUEER論述讀本》、《酷兒狂歡節:台灣QUEER文學讀本》,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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