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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林依晨的「紀念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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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Backward Glances: Contemporary Chinese Cultures and the Female Homoerotic Imaginary
Backward Glances
台灣同志文學的老朋友,澳洲學者馬嘉蘭(Fran Martin)在2010年出版了《回首看一看:當代華人文化與女性同性情慾的想像》(Backward Glances: Contemporary Chinese Cultures and the Female Homoerotic Imaginary)。先看書名的副標題。「Chinese」一詞在此讀做「華人」而非「中國人」,因為此書討論的文本並非限於中國之內,放眼在中國之外:台灣,香港,以及其他華人社群。此書進行跨國的游移,並沒有鎖定某個特定國家,是因為此書的研究對象是多種媒體而不是文學。大致上文學作品都各自歸屬在一個國族框架中(如,黃春明小說由黃春明一個人寫成,屬於台灣文學);而視聽媒體逸出國界(拍影視、開網站,都可能由「跨國團隊」完成,而非單一個人所能包辦),跨國旅行的傾向比文學強大。而「imaginary」一詞在此讀做「想像」,兼有「想象力」(imagination)和「意像」(image)的意涵,事實上就是我們熟知的多種媒體再現的訊息(文字媒體只是多種媒體的其中之一):我們在媒體信息中所看到的女性同性情慾。

書名的主標題「回首」指出了全書的問題意識:在華人語境中,女女相愛的敘事(包括文學和影視的敘事等等)往往依賴了中學時代姐妹情誼的「回憶」。反觀西方文化的女女敘事,類似的「回憶」並非這般重要。此書提出「紀念模式」(memorial mode;英文中的「回憶」和「紀念」兩字的字義相關、拼字方法相似)來描述成年女性(經常是已婚女性)耽溺於中學舊時光的狀態。作者以朱天心的〈浪淘沙〉、《擊壤歌》、〈春風蝴蝶之事〉做為紀念模式的範例。

《回首》的封面照片展現了兩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生。在東亞(不只在台灣,也不只在華人圈),這樣的意象已經免不了女女戀的聯想。這個畫面來自香港導演麥婉欣的2004年影片《蝴蝶》,而這部片跨國地改編自陳雪的小說〈蝴蝶的記號〉(值得一提的是,據馬嘉蘭訪陳雪,〈蝴蝶的記號〉本來有意回應朱天心的〈春風蝴蝶之事〉)。這個意象不只讓人看見具體的女女情感面向,還讓人看見(或看不見)透明的時間面向:這對女學生並非存在當下,而是收藏在美號舊時光的琥珀裡。

梁山伯與祝英台 (藍光BD)
梁山伯與祝英台 (藍光BD)
《回首》一開頭,就提及了發生在台北街頭的歷史事件:1963年,香港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李翰祥導演,1962年)捧紅的凌波和樂蒂訪台,萬人空巷,無數婦女走上街頭看明星。這個事件標示了多種破格的意義:如,在民眾禁上街頭的戒嚴時期,《梁祝》的女粉絲們卻破例了國內外許多論者認為女人做給女人看的作品(文學、影視等等)才能給女人培力(empowerment),才能開啟女同志的想像,然而梁祝的導演李翰祥是個樂於將女體當商品展示的男性,《梁祝》偏偏又是個在台灣想像女女之戀的重要里程碑。2003年,導演王毓雅的台灣電影《飛躍情海》中自演轉世之後的梁山伯,當今偶像名伶林依晨飾演轉世後的祝英台。林依晨尋尋覓覓王毓雅,問她記不記得她兩人在前世就是梁祝,但林記得而王不記得。林進入紀念模式,而王沒有。

飛躍情海 DVD
飛躍情海 DVD
林依晨的紀念模式跨幅很大,從當代台灣回首古中國。華文語境中的紀念模式通常適用回首自己學生時代的成年、中年女性。這些女性通常已婚,可能會被視為「T婆關係」中的「婆」,或是曾經跟女性親密的「一般女人」(女同性戀、婆、一般女人這三者的關係如何,是1990年代以來本土同志研究的熱門課題,我在OKAPI暫不多提)。這些女性面對了兩種時間:一種是她們所處的「現在式」,跟男性在一起,跟別的女人只是朋友而不論及情愛;另一種是她們學生時代的「過去式」,跟同性卿卿我我的舊時光。透過時光機一般的紀念模式,現在日子很無聊的女性可以回顧很有情趣的當年。誠然,紀念模式對女同志來說情何以堪,仿佛女女之戀之能存活在二十歲之前;但這個模式只是馬嘉蘭閱讀文本之後歸納的結果,並不表示這個形同慣例的模式值得稱許。馬嘉指出,年輕一代的女性影像創作者已經企圖跳出這種模式。

《回首》指出兩大類文本:一種突顯婆的心聲,另一種剖析T的心情。這兩種文本都可能以T做為主角,但前一種並沒有讓T說出心事,而後一者讓T自白。前一種文本的特色是紀念模式,而後一種的特色,馬嘉蘭說,是「通俗劇模式」(melodramatic mode)。「通俗劇」在當今台灣情境其實是指「撒狗血的鄉土連續劇」,敘事中角色吵罵不斷,敘事多以角色罹患絕症或自殺收場。馬嘉蘭以玄小佛的《圓之外》杜修蘭的《逆女》為例,指出兩者之中的T主角都身陷通俗劇模式中,都被迫早夭。在「不是T」的女人那邊有兩種時間性,處於現在式的女人可以好整以遐地回首過去式;在T這邊卻只有一種時間性,「no future」(沒有未來;看不到未來),T不會活到中年、不會活到未來、不像「不時是T」的女人一樣得以回首過去。在多種敘事中,T的未來是無法被想像的。

「紀念模式」和「通俗劇模式」與其說是敘事創作者(文學、影視的生產者)的惡意預謀,不如說是潛移默化的結果。敘事內的缺憾不能只在敘事之內解決,總要在社會脈絡踹共才可能出現突破。








 

膜
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網路世代的性慾、異議與政治閱讀》,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台灣QUEER論述讀本》、《酷兒狂歡節:台灣QUEER文學讀本》,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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