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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元溥

【週一|古典樂考焦了】偷樑換柱真精采,移花接木果更多:李泰祥、星際大戰與世紀末維也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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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元溥專欄
 
關於李泰祥的〈告別〉和〈不要告別〉,故事版本很多,梗概倒是家喻戶曉。

總之,就是作曲家想重新詮釋〈不要告別〉,卻因當年簽下賣斷約而無法如願。最後詩人夏宇臨危受命,從〈不要告別〉的歌詞出發,另外開展出一番天地。而李泰祥也從〈不要告別〉的基礎上再行發展,成為一首「新歌」〈告別〉——新曲沿用舊曲的行進結構,還引了一段〈不要告別〉的旋律,讓兩曲前後呼應,也點出背後耐人尋味的共生關係。

劉文正的〈不要告別〉


李泰祥與唐曉詩的〈告別〉


星際大戰三部曲 (3碟裝藍光BD)
星際大戰三部曲
這樣的作曲技巧與手法,其實相當常見,雖然創作背景不見得像李泰祥一樣坎坷。比方《星際大戰》首部曲的「安納金主題」,就處處可見《帝國大反擊》達斯維德主題「帝國進行曲」的隱射,最後更直接引用「帝國進行曲」旋律,點出天行者安納金從絕地武士到黑暗囚徒的悲劇。



讓我們先複習一下「帝國進行曲」


再來聽聽「安納金主題」,最後你是否聽到達斯維德現身了呢?



作曲家的手法五花八門,可以保留和聲行進但更改旋律,也可以保留旋律但抽換和聲。如此例子很多,莉莉‧布蘭潔(Lili Boulanger,1893-1918)的《耶穌我主賜我平靜》(Pie Jesu),大概是最令人心碎的作品。

莉莉和姐姐娜蒂亞‧布蘭潔(Nadia Boulanger,1887-1979),是二十世紀罕見的音樂奇葩,兩人境遇卻天差地別。娜蒂亞音樂功力深不可測,教導妹妹作曲後,卻發現莉莉才華更還在她之上。莉莉在1913年以二十歲之齡奪得羅馬大獎,是第一位得此榮耀的女性作曲家。然而她天生體弱多病,從小就預感自己將早逝——果不其然,1918年她因肺結核過世,得年不過二十四歲。娜蒂亞受此打擊,從此不再作曲,將時間精力奉獻於教學,成為巴黎高等音樂院一代教母,影響作曲家無數,更長壽至九十二歲。上天對她們姐妹的安排,實在令人玩味。

莉莉‧布蘭潔最後一部作品,是在病床上口述,由娜蒂亞聽寫記譜而成的《耶穌我主賜我平靜》。娜蒂亞和佛瑞(Gabriel Fauré,1845-1924)學習作曲,而莉莉此曲,就是引用佛瑞《安魂曲》中《耶穌我主賜我平靜》的旋律,更改和聲而寫成自己的人生遺言。佛瑞的《安魂曲》平靜安詳,滿是優美慰藉,是譜給母親的內心話。但同樣旋律換了和聲,莉莉‧布蘭潔的《耶穌我主賜我平靜》就是行逕死蔭幽谷。我們聽到作曲家所經歷的身心折磨,最後又和她一起見到天堂。四分半的篇幅裡說盡一切,在生命終點,莉莉‧布蘭潔還是為自己寫下一闕偉大的安魂曲。

這是每個人都該聽一次的作品。至少,我們不該忘記莉莉‧布蘭潔這個名字。

佛瑞的《耶穌我主賜我平靜》


莉莉‧布蘭潔的《耶穌我主賜我平靜》


《耶穌我主賜我平靜》是莉莉‧布蘭潔的生死掙扎,《聖母頌》卻是古諾(Charles Gounod,1818-1893)的遊戲之作。歌詞雖是天主教傳統聖母頌讚,出版時原題可是《巴赫第一號前奏曲之冥想》(Méditation sur le Premier Prélude de Piano de S. Bach)。原來古諾把巴赫《十二平均律》第一冊第一首C大調前奏曲當成「伴奏」,自其和聲中延展出旋律,妙手空空「生」出一曲聖母頌。這個寫法很多人會,蕭邦和拉赫曼尼諾夫都是自和聲中聽出旋律的大師,但能這樣變出一首膾炙人口,甚至成為作曲家代表作的歌曲,還真是讓人不得不佩服。

我們幾周前已經聽過一次這首巴赫C大調前奏曲,現在讓我們再複習一次


來聽管弦樂編曲,Anna Moffo演唱的古諾聖母頌


如此顛倒改編,除了古諾,鋼琴大師西洛第(Alexander Siloti,1863-1945)也玩得精采。西洛第是拉赫曼尼諾夫的表哥,李斯特晚年最得意的學生,是一代鋼琴巨擘也是指揮名家。他留有諸多有趣的改編作品,最著名的就是將巴赫《十二平均律》第一冊e小調前奏曲移到b小調,把伴奏改成主旋律,另成別具風味的浪漫抒懷之作。這是鋼琴大師吉利爾斯(Emil Gilels)最愛的安可曲之一,也多虧吉利爾斯,此曲才能眾所周知。

來聽李希特演奏的巴赫原曲


這是吉利爾斯演奏的西洛第改編版


我們看了保留和聲改旋律,維持旋律改和聲,主旋律成為伴奏,伴奏又成為主旋律等等例子,最後讓我們來看,若是作曲家主觀心意改變,由愛生恨,樂曲又會有什麼變化。

世紀末的維也納
世紀末的維也納
法國作曲大師拉威爾,原本非常喜愛維也納風情,不但向舒伯特致敬而寫了《高貴而感傷的圓舞曲》(Valses nobles et sentimentales) ,更構思一曲「維也納」讚頌這夢中之城。但隨之而來,慘烈駭人的一次大戰卻改變了他的想法。當拉威爾在戰後重新提筆,寫成的《圓舞曲》(La Valse)也就成為對奧匈帝國分崩離析的描述:消失的不只是疆域,更是典雅文化與精緻品味。《圓舞曲》成了帝國衰滅的見證,曲終的白熱化高潮就是斷垣殘壁。拉威爾的管弦魔法曾經創造出多少美好想像,但這一次,他用神奇之筆譜寫傾覆衰亡。

在卡爾休斯克(Carl E. Schorske)的名著《世紀末的維也納》(Fin-de-siècle Vienna),他如此描寫拉威爾的《圓舞曲》:

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時,拉威爾將十九世紀世界的暴力與死亡紀錄在圓舞曲(La Valse)當中。圓舞曲一直是維也納紙醉金迷的象徵,但在這位作曲家的手裡,它卻變成了狂亂的「死亡之舞」(danse macabre)。拉威爾寫道:「我覺得這部作品是對維也納圓舞曲的一種頌讚,我心裡一直縈繞著命運之神不斷旋轉起舞的景象。」這部華麗的作品從象徵的意義來說,可以引領著我們思考這樣一個歷史問題:在世紀末的維也納,政治與心理有著什麼樣的關係。

雖然拉威爾對於圓舞曲世界的毀滅相當地高興,但是他所展現出來的圓舞曲世界卻不完整。他的作品在開始時,各個部分若隱若現,聽不出它們構成一個整體:片段的圓舞曲主題,散布在陰鬱的沉默中。漸漸地,各部分找到了彼此……


雖然我對此曲的解讀和休斯克並不完全相同,但無論如何,我們都聽到帝國毀滅的聲音。來聽在《高貴而感傷的圓舞曲》出現的旋律,到了《圓舞曲》如何扭曲變形,就可知道拉威爾的「用心良苦」。

拉威爾《高貴而感傷的圓舞曲》第六至八首,請特別注意1'14"之後的樂段


請聽韓國指揮家鄭明勳詮釋的 《圓舞曲》 ,並比較剛剛聽到的旋律,如何在此曲變形



總而言之,作曲技法千萬種,變化端看功力高低。而同樣是心念一轉,旋律、歌詞完全不動的情況下,看看陳永龍演唱,侯季然編導的〈告別〉,會不會更有一番體會,對詮釋與創作藝術有更深的思考呢?

陳永龍演唱,侯季然編導的〈告別〉



聽見蕭邦(附 CD)
聽見蕭邦(附 CD)

焦元溥

不務正業但也不誤正業的國際關係碩士,現為倫敦國王學院音樂學博士候選人。著有《遊藝黑白》《聽見蕭邦》《樂來樂想》等八本專書。你可在《典藏投資》、《南方周末報》、聯晚「樂聞樂思」和中時「唱遊課」讀到他的文章,以及在台中古典音樂台FM97.7和Taipei Bravo FM91.3都會生活台「焦點音樂」、「遊藝黑白」、「NSO Live雲端音樂廳」三個節目聽到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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