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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私人.讀詩

潘柏霖:你以為鬼想住在鬼屋裡嗎?──讀湖南蟲〈愛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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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到幽靈。

不知道屋子裡面有沒有幽靈,會不會是他們,偷偷吃掉我的巧克力蛋糕,喝掉我的牛奶,拔掉我電腦插座,霸佔我的WIFI數據,竊取我銀行戶頭裡僅剩不多的錢財。否則我真正不知道那些東西究竟跑哪裡去了。我睡著的時候,搞不好就是幽靈的狂歡時間(雖然那狂歡時間應該很少因為我長期沒什麼在睡覺)。

我房子的幽靈,會和其他房子的幽靈聊天嗎?他們會不會交換我們的祕密,我們是怎樣擁抱,怎樣脫光衣服,怎樣變成彼此的。他們會不會早就看膩了我們日復一日的生活,巴不得自己被降魔師降掉,並且每天演練如何成為惡靈好加速被消滅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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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恐怖故事 第一季

《美國恐怖故事》第一季《鬼屋》就演了一群死在屋子裡的亡靈們的日常(我覺得那就是日常),第五季找來女神卡卡霸佔整間旅館人鬼不分萬聖節還有在外的連續殺人犯能來度假,這些鬼魂有些熱愛留下來,有些則想要離開。這好像提供了某種亡靈的生活可能性,告訴大家死了也好,死了就永遠不會死了哦,你就不需要和所愛之人分開了。

但比較常見的鬼故事通常是怎麼演的?死者成為幽靈(或稱鬼魂),流連人間太久,因為有未了之願(或怨)逐漸進化成(或說退化?)惡靈(或稱怨靈),這要不就是被高僧超渡,要不就是被降魔,比較善良的主角會選擇替鬼魂完成未了之事,好讓他們上路,比較殘暴的主角就會燒光枯骨,放一把火,讓怨靈魂飛魄散。通常會有某種教育意義,像是人啊,還是不要死掉比較好,之類的那種。還有你在看這種故事的時候難道都不會想說神到底跑去哪裡了在某個宇宙開派對嗎怎麼整個世界無人看守?

但人的未完成願望,也不是死了之後,才開始累積的吧?

一起移動

湖南蟲詩集《一起移動》

如果活著的人,擁有未了之事,他難道就不會也變成某種形態上的怨靈(不過還擁有生命)嗎?為什麼只有鬼魂能夠擁有未了之事,而擁有超能力,可以隔空移動物件,附體他人,能夠復仇或報恩呢?難道人類活著的時候,沒有那種,非常想要停住時間,不要再向前了,我只能到這裡了,的那種心願,而自然這種不可能成真的心願,難道不會變成怨念嗎?像是(我非常非常喜歡的)湖南蟲在《一起移動》詩集中的〈偽戀愛〉08所寫:「我不想再更新了/就讓人生停在相遇那一刻」,或者在13中,那我總認為彷彿是在夜裡看見流星非常慷慨激昂視死如歸地許願:「如果我們同時想及彼此/我現在就會死/但我沒有/我還活著在等待死亡發生」。

跟宇宙打賭,不是總會輸的嗎?如果今天你在列車上,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如果今天貓咪跳到我腿上,我們就永遠在一起。如果今天我沒有睡過頭我們就永遠在——這些想也知道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願望,還是許了,還是失效了,難道不會有怨嗎?被所愛的人丟在原地的我們,要怎麼逃出那恐怖的迴圈之中,如何自拔?

如果人類一直有怨,要怎樣在死掉之後,才可以避免成為怨靈呢?是不是一般人學校都有附贈什麼教學手冊,教導大家怎樣正確放下過去,讓大家快樂過日子,這樣死後才不會變成怨靈之類的。那為什麼我沒收到那手冊呢?

就像〈愛你愛我〉這首詩中敘述的警世寓言:「你必須先毀掉/我對你的幻想/才能死去/否則/對那些愛你愛我的人/都不公平」,愛人如果離開的時候,沒有把愛也給帶走,那麼活著就是住進鬼屋,每天都鬼影幢幢。這就像是如果茱麗葉最後真正活了下來,那個早逝的戀人將會永遠霸佔自己的心,誰也進不來,就算茱麗葉有愛,大概也很難分出去。

那活著根本就像是死了,那到底活著作用在哪?繼續受苦,繼續累積怨念,然後有天轟地一聲忽然變成狂魔嗎?

徐佳瑩 / 尋人啟事

徐佳瑩 / 尋人啟事

有些人可能會說時間是很有效的,茱麗葉可能很快就忘了羅密歐而愛上瑪莉歐,畢竟徐佳瑩〈不難〉都唱過那句「當初多喜歡多糾纏/甚至都想不起來」。但我覺得那可能是騙人的吧,至少對某些總是被留在原地的人而言,比較可能的應該是孫梓評在你不在那兒長詩中所寫道的那樣:「時間是微型積木——/你為誰蓋那麼多房子/不放他們走」。況且如果時間真的那麼有效,那當初你對他的愛,又算什麼呢?

愛情畢竟本來就是不能自拔的鬼故事。

你不會真的以為所有的鬼都生來就想住在鬼屋裡頭吧?

-

〈愛你愛我〉出自《一起移動》

是不是你在哪裡
默默為我上緊發條
醒來的時候
末日正要開始
倒數計時

記憶尚未成形
已經有夢像往事
你的相冊有
我的不在場證明

我就這樣生來便
記住了,往
一個磁場走去
世界像時間
在背後崩解

你必須先毀掉
我對你的幻想
才能死去
否則
對那些愛你愛我的人
都不公平


寫詩寫小說,和其他東西。
曾自費出版詩集《1993》、《1993》增訂版。
啟明出版詩集《我討厭我自己》
尖端出版小說《少年粉紅》
最新詩集為《恐懼先生》(2018年四月出版)。
主要活動於臉書專頁「潘柏霖」。

 延伸閱讀 
1.【專訪】湖南蟲:我就是慢慢等,和詩《一起移動》
2.【詩人╱私人.讀詩】潘柏霖:為什麼我們不能擁抱呢──讀孫梓評《你不在那兒》
3.【詩人╱私人.讀詩】鄭聿:活著的每一天,隨時可以按下暫停鍵──讀達瑞詩集《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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