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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

成為「照顧者」,你絕不能只倚靠自己──張曼娟談《我輩中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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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年前,張曼娟領養了兩隻貓。雖然寫過《火宅之貓》,長久以來生活中不曾有過寵物,起心動念,原是為了讓高齡父母,多些陪伴,添份生氣。但一次領養兩隻?我略感意外。讀《我輩中人》〈我的妙嗚人生〉,如此形容兩隻身世迥異的貓咪,「一見呈現亢奮好奇的狀態,在籠子裡動來動去,靜不下來。一露卻完全是厭世的委頓著,憤怒又哀傷,顯然以為又有大災難和痛苦即將發生了。」忽然就懂了。兩隻貓咪,組合起來,剛好是一個完整的張曼娟──體質有著層層疊疊的憂傷,格外敏微於世情種種;但另一方面,從未停止對生活的求索,適量的冒險偏好,讓自己從安定中拔營,出發至各種未知。是這樣,讓她從《小王子》畢業了,踏上「通往大人的路」;兩年半前,當九十歲的父親與八十歲的母親相繼生病,她遽然辭去教職,成為一名照顧者。

就算成為照顧者,也不該取消全部的自己

訪問這天,午前十一點半張曼娟抵達約訪地點,「今天第一個工作是幫我媽媽洗澡跟洗頭。」她七點鐘起床,但其實六點鐘就醒了,幫媽媽完成身體的清潔,吃過早飯,帶媽媽去醫院抽血,回到家,打理好自己,才由照顧者變身作者,出門上廣播通告,結束後即來受訪。這是當天第二個通告,之後還有兩個。很多人好奇她如何在緊湊行程中多工運行?「我不斷告訴自己,走路的時候,要走,不要跑。我在做一件事情時,要relax,不要急。所以我得預留很長的時間。」此外,「我學會做每一件事情時,盡量把自己放在那個事情裡面。」以前總會焦慮未完成的行程、掛念父母親的狀況,「現在則試著把自己清空,清到只剩當下。」當心安靜、純粹了,「能夠專注,工作就會比較有效率。

我輩中人:寫給中年人的情書

張曼娟最新作品《我輩中人:寫給中年人的情書》

而其實,訪問前兩天,張曼娟在剛出版新書、一般人想像中更加緊繃的日子裡,才完成一場東京小旅行。「成為照顧者以後,去旅行,要有很多的僥倖和幸運才能出門。」比方說,必須在父母身體狀況相對良好的情況下。必須是他們都沒有預約診療的空檔。還要剛好有一個很不錯的家務助理,可以幫忙照顧二老。因此,也不趕赴櫻吹雪了,而特別拜訪了東京錢湯「曙湯」,「很古典的建築,有點像《神隱少女》的湯屋,尤其夜幕低垂,整個燈亮起來,被它的美給震懾。」若等到屋頂上紫藤花開,將更驚人。「雖然做為一個照顧者,勢必會被取消部分生活,但不能是全部。」張曼娟說,「就算你取消全部,你也不能做到完美。當你取消全部,你根本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又如何能擔任照顧者的工作?」對她來說,這就是旅行的意義。


除了旅行,還有其他更便利迅即的安慰嗎?「我喜歡手作。但我手很拙,沒辦法編織,因此我選擇烹飪。」不只在家為熱愛旅行卻因病難出遠門的母親煮番茄海鮮義大利貝殼麵,她也在「張曼娟小學堂」下廚。「手邊剛好有朋友送的肉骨茶包,我去菜市場買了小排,切成一段一段,先煎一下,放進鍋子,再放各種菇類,豆皮,小玉米,生菜,煮了一鍋,中午時跟同事吃,大家都覺得超好吃,我就超有成就感的。」這是生活中最立即寵愛自己的方式,「而且可以寵愛身邊的人。」

張曼娟笑著說,「做菜的療癒就在於:你選擇什麼樣的食材,花了什麼樣的時間,一定能做出符合你期望的東西。我覺得這很棒。因為對照顧者來講,最大的沮喪就來自於你花了很多時間、很大心力,卻沒辦法把你想照顧的人照顧好。

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座神殿,答案自在其中

此刻說來雲淡風輕,並不代表這段日子過得輕易。張曼娟說,當父親爆發思覺失調,「從一開始完全不知道他發生什麼事,到整個家庭變成一個隨時準備爆炸的大熱鍋,我的心情非常惡劣,無法吃飯無法睡覺。」待父親穩定些,母親卻有了腦部積水、行走遲緩,輕微失智的癥兆,她的《我輩中人》有這樣一句:「母親這兩個月確實退化得很迅速,如果用縮時攝影拍攝再播放,我想我可能會尖叫。

在如此強大的重壓下,從困境中跳躍而開的能力,竟然是,寫。「我突然發覺,我必須要寫。如果不寫,我就沒辦法把自己超脫出來。寫,變成我唯一的力氣。」張曼娟開始進行一系列名為「照顧著老去的父母,才真正理解人生」的寫作。「那些文字在臉書上分享之後,我的世界突然豁然開朗了。」首先,引起很多照顧者的回應,他們認為自己長久以來的孤獨,終於被另一人所理解。另外還有讀者留言:「我起先照顧我的公公,後來照顧我的媽媽,接著照顧我的先生,已經進入第十六年了。」這讓張曼娟忽然覺得,「我有什麼好不滿、有什麼好抱怨的?我為什麼還要覺得上天對我的挑戰很嚴苛?人家已經做了十六年,那時我才做了一年!說來殘酷,但我們真的從別人的苦難裡獲得了超脫。




當我提筆寫下你:你就來到我面前

當我提筆寫下你:你就來到我面前

同一時間她想到,使用網路後很久沒有寫字了。「我決定開始慢慢寫字——我有沒有可能寫完一本書?」想到一件事,她就決定立即做那件事。

當我拿著紙跟筆,開始寫字,真的好神奇,馬上進入另外一個世界,不再執著或逗留於那些痛苦的現實。」張曼娟說,「很幸運,那時麥田願意出版我的手寫書。大家看到書上的手寫字,可不是第一次就寫好的,也許寫過兩、三次。《當我提筆寫下你:你就來到我面前》其實是我個人的第一場大型療癒。之後,開始動筆《我輩中人》,寫這本書是第二次大型的療癒——因為引起很多中年人與照顧者的迴響,我從他們的回饋中感覺到更大的療癒。

柔軟的神殿:古典小說的神性與人性

柔軟的神殿:古典小說的神性與人性

我好奇,為什麼當生命考驗突如其來,她不需要尋求宗教庇護?「正如我寫過的一本書叫《柔軟的神殿》,我相信,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座神殿,只是住在裡面的神各有不同。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所有的答案,都可以在你自己的內心尋找。」因此,張曼娟向來很少與他人傳遞煩惱,她說,「宗教的力量不只是去向神明祈求,還更是因為你進入宗教,你會認識一群其他的人,有時候是其他人的支持跟鼓勵,幫助你度過難關。」對她而言,雖然沒有走入宗教,但身邊朋友與工作伙伴給了她很穩定的支持和協助,「這讓我也獲得一種類似於在宗教之中的洗禮與能量。」

因此張曼娟強調,「絕不能只倚靠自己。尤其在成為照顧者這件事情上。要是你身邊沒有足夠的支持,你就去找宗教,也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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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人生就是一連串的經歷,如此而已──張曼娟談《我輩中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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