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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研究生三溫暖

【紀大偉專欄|研究生三溫暖】話題09#京都三天兩夜自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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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書籍指導研究生求生術,但是往往沒有顧及「文學院研究生」的kimochi。
所以這個專欄特地為寂寞的文科而寫。
研究所好比三溫暖,讓人噴熱淚冒冷汗。
你應該進去呢,還是出來呢?



#本期話題:京都三天兩夜自由行



貓學長與狗學弟,這兩名文學院研究生朝夕相處,同甘共苦,留在圖書館一起趕期末報告,就連假期都要一起過。他們在趕著寫期末報告期間,抽空到陽明山泡溫泉散心,在熱水裡巧遇一位從事旅遊業的神秘熊大叔。熊大叔覺得這對「毛小孩」學長學弟挺可愛,便現場送禮不囉嗦:拿出自己在旅展賣的「京都三天兩夜自由行」兩人套裝行程,送給兩位學子,算是交個朋友。

熊大叔為了跟體健青年交友,動輒不擇手段,在此按下不表。

學長學弟兩人個性不同。狗學弟很有主張,享受頂撞學長。貓學長生性慵懶,逆來順受。他不喜歡「做主張」,總是把「做決定」的權利和義務交給狗學弟處理。

金閣寺

金閣寺

在狗學弟眼中,「京都三天兩夜自由行」這個行程的重點當然在於「京都」,而不在於「三天兩夜」。他想起自己中學時代讀過三島由紀夫小說《金閣寺》,一直納悶金閣寺為何美得讓人想要放火燒掉。狗學弟希望將「金閣寺」設定為這趟京都之旅的「主菜」。在旅行之前,他還要把三島由紀夫小說找出來複習。

但是在貓學長眼中,「京都三天兩夜自由行」這個行程的重點在於「三天兩夜」,而不在於「京都」。貓學長只想要輕鬆、隨興,走到哪裡逛到哪裡,並不想要有「確切的目標、必去的景點」。一聽到學弟「主張」是在京都探訪「金閣寺」,貓學長就懶了。

「學長,如果你不想去金閣寺,你想要去什麼京都景點?你提議景點,我聽你的。」

「阿狗啊,我隨便啦,去哪裡都可以。」

「學長,你都說隨便,但是我出主意的時候,你又嘰嘰歪歪。」

一定要安排行程的狗學弟,和不想要行程的貓學長,是兩種常見的自由行遊客。其實兩種心態都有道理。狗學弟把旅行當成功課來做,貓學長卻偏偏不要把旅行當成功課,只想放空。事實上,很多旅行經驗豐富的老鳥偏好貓學長的行雲流水心態,不想要刻意安排,不強求自己一定要到著名景點報到。

貓學長和狗學弟看待「京都三天兩夜自由行」的不同心情,剛好也對應他們兩人看待「研究所課程期末報告/term paper」的不同態度。(老實說,也對應了他們兩人的不同人生觀。)

但是,旅行跟期末報告截然不同。正如旅行未必要當作學業功課來做,期末報告也不能當成休憩的旅行。旅行未必要有計畫,大可以閒晃;但是期末報告最好要有計畫,否則一閒晃就浪費師生雙方時間。

寫期末報告的時候,習慣表達主張的狗學弟在報告的「第一頁第一段」就「提出自己的主張」。(註:我寫得這麼精確,連第幾頁第幾段都列出來,是因為很多研究生不知道論文/報告第一頁要寫什麼東西。)他在「第一頁第一段」提出主張,就如同他在旅行之前就「發願在京都拜訪金閣寺」。他在報告的「第一頁第二段」接著解釋為什麼他會提出這個主張——這一段就是俗稱論文的「研究動機」,也就是「研究初衷」。他想要拜訪金閣寺,而不是京都的其他眾多景點,是因為他曾經被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震動過——這就是他的「旅行動機」,也就是「旅行初衷」。

沒有旅行動機的旅行是放空,沒有研究動機的論文則沒有存在的意義。如果研究生沒有在論文第一頁開門見山寫出「研究主張」和「研究動機」,與其說他們讓授課教授生氣或失望了,還不如說他們耽誤自己:如果研究生沒有藉著「寫下研究動機/寫下初衷」來跟他們自己對話,那麼他們寫研究論文的意義在哪裡?(意義只在於不讓老師不爽,而不在於研究生自己的知識成長嗎?)

一旦狗學弟在論文第一頁把主張和動機寫清楚,論文接下來就好寫了。他只需要從總總角度、總總層面回應自己的第一頁:「我的主張,如何站在『前行研究』的肩膀上?」「我的主張,如何跟『前行研究』達成『市場區隔』?」,他的論文撰寫過程只是順水推舟。

不喜歡提出主張的貓學長,在開始寫期末報告的時候,他腦中浮現的主要訊息,不是任何主張,而是授課老師的要求:「期末報告字數,以一萬字為度。」他心裡想,報告寫出一萬字就解脫了,如果交出一萬字再多一點(例如一萬一千字),授課老師說不定還會覺得他這個學生很認真呢。對他來說,「報告字數一萬字」跟「出國旅行三天兩夜」是同一種東西:只是數字,只要達標就好。他不關心至數字背後的意義。

貓學長寫論文,既然沒有提出研究主張,自然也就不會有研究動機,也就沒有初衷。既然沒有初衷,他也就不懂(或是不理會)「勿忘初衷」這個警語有何價值。貓學長的目標,就是要湊足至少一萬字。他跟許多文科學生一樣,知道「大量引用別人」就是「給論文灌字數」的不二法門:(1)paper字數補給站之一,碩博士論文;(2)paper字數補給站之二,通俗文學媒體(聯合文學》《印刻》OKAPI 等等);(3)paper字數補給站之三,文學作品內文。(註:我都叫我自己的研究生不要濫用上述三種補給站。我太清楚許多研究生養成隨手給paper字數灌水的壞習慣。)

他用他自己曾經獲得校內文學獎的妙筆,寫幾段穿針引線的短文,把上述抄錄下來的幾千字文字組合在一起。全部加起來就有一萬字了。他就像是主持綜藝節目的吳宗憲,不斷點名一個又一個歌手上台唱歌。他自己只要負責串場就好。這樣他主持和來賓演唱加起來的總時間也超過一百分鐘了。

貓學長為什麼要大幅引用某個作家的訪談錄或某本長篇小說中的意識流?這樣的浮誇引用(動輒占去一頁A4的50%或是75%篇幅),跟他論文的主張有何關係?遇到這種問題,貓學長當然答不出來。畢竟他沒有為論文安設一個主張,他只知道要灌水灌到一萬。他引用任何碩博士論文和通俗刊物的行為,都不是要為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論文主張)負責,而是「幻想」要滿足老師的要求。

貓學長不知道他寫期末報告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反正老師叫他寫,他就寫,這樣才不會讓老師失望);他也不知道他去京都三天兩夜遊的目的是什麼(反正熊大叔請他去,他就去,這樣才不會讓熊大叔失望)。人生如果處處都問「為什麼」,豈不是很累嗎?

 


\\紀大偉最新專欄研究生三溫暖】每雙週三更新//


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

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

〔駐站作家〕
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老師,著有小說《膜》、學術專書《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
FB:紀大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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