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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

「當下的行動」是我們成為一個人的方式──專訪人類學家、《依海之人》作者Rita Astu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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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怡絜)《依海之人》作者、人類學家Rita Astuti(攝影/陳怡絜)


說到馬達加斯加,除了以夢工廠動畫電影聞名外,在一般人印象中就是個生態多樣性極為豐富的國家。電影出名的結果,就是島民時常為外人所忽略,彷彿那就只是一個野生動植物天堂而已。事實上,具有「南島語族」血緣的馬達加斯加人,也是不容忽視的存在,不僅因為台灣原住民族同樣是南島語族,更因當地居民的社會文化融合了南島和非洲的特性,想要真正認識他們,就一直是個挑戰。

依海之人:馬達加斯加的斐索人,一本橫跨南島與非洲的民族誌

依海之人:馬達加斯加的斐索人,一本橫跨南島與非洲的民族誌

《依海之人》這本書所描述的「斐索」(Vezo)就是相當特別的一群人。如果今天去看馬達加斯加官方認定的18個族群,其實找不到任何有關斐索的名稱。斐索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為什麼即便他們自稱是斐索人,卻始終不被政府承認?英國人類學家俐塔.雅斯圖堤(Rita Astuti)的成名作《依海之人》講的就是他們的故事,一個關於斐索人如何看待自己是誰的故事。

2017年9月,雅斯圖堤因為《依海之人》中譯本的問世受邀來台。雖然這本書早在1995年就出版,但雅斯圖堤在那之後仍持續與當地聯繫,並接續《依海之人》基礎發展進一步的研究,使得此書擁有更多不同的討論面向。

在這之前,首先必須瞭解本書圍繞的核心問題,也就是「我們通常會以什麼方式定義一個人?」對一般人來說,血緣、族群與居住地,或許是相當理所當然的分類方式。然而,在馬達加斯加西南沿海從事30多年田野調查的雅斯圖堤卻告訴我們:「斐索認同」來自於「當下的行動」,因仰賴大海維生、從海洋的角度思考,才得以成為斐索人。


斐索人靠海洋維生。雅斯圖堤做田野時拍攝的斐索小孩與傳統獨木舟(攝影© Rita Astuti


只不過,當斐索人死去之後,這種認同便有了難處,因為他們不能再透過行動「成為」斐索人。這時候,實際上由不同族裔組成的斐索人,會開始藉由不變的血緣親屬繼嗣關係,以另一套身分認同規則為亡者及其祖先分類。在這樣的基礎上,人死後該要埋葬在哪裡、怎麼舉辦儀式,都跟這個分類息息相關。

對雅斯圖堤來說,藉由生、死所呈現出的這兩套認同,能夠共存於斐索人身上,意味著兩層重要意涵。一方面,她認為應該要回到當地居民的日常生活處境,看見在地文化用什麼觀點界定認同;另一方面,她主張斐索人的文化特性,是南島語族非洲先祖在歷史進程中遷徙、互動所造就的結果——他們要持續不斷的踐行,才得以構築「親近海洋、靠海維生」的認同,這相當符合南島語族特性的現象;他們過世後的喪禮儀式必須與親屬繼嗣關係有明確的連結,這則是跟非洲社會特性相近的證據。


婦女頭頂著捕獲的大魚(攝影© Rita Astuti

《依海之人》之後,雅斯圖堤面對的雙叉路口

面對斐索人「活在當下,死後因『無法行動』轉而固著於特定世系」的特質,雅斯圖堤在當年出版《依海之人》之後,隨即陷入該如何發展下個階段研究的困難。對大多數人類學家而言,以「追溯歷史」來解答認同特性的起源是常見的做法;不過,她卻同時思考著另一條出路的可能。她一直好奇的是,斐索人究竟如何習得文化知識與認同?還有,他們為何能同時實踐兩種看似矛盾的認同模式?

她說,「人生,本來就是由一連串出乎意料所構成的結果。」原來彼時,雅斯圖堤還在為下一步苦惱,正好她的指導教授莫里斯.布洛克(Maurice Bloch)給了她一篇會議論文,那是布洛克和認知心理學家蘇珊.嘉莉(Susan Carey)針對馬達加斯加撒非曼尼利(Zafimaniry)地區的生育及親屬議題爭論的紀錄。雖然雅斯圖堤當時仍是認知心理學的門外漢,她卻意識到,這篇文章在說的,與她正在發想的下一步計畫不謀而合。於是她利用學校給的一年長假,窩在嘉莉於哈佛大學的嬰兒實驗室努力學習新知,而這段經歷,也成就了她往後幾十年主要的研究走向與方法。

比如說,雅斯圖堤為了要理解斐索孩童如何看待「死亡」與「人死後會如何」,採借發展心理學家保羅.哈里斯(Paul Harris)及馬塔.希梅內斯(Marta Giménez)的實驗模型,藉由講述兩段虛構的故事引導他們表達出其「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事情。

第一個故事描述人死後即將下葬的過程,第二個故事則是人在安葬之後,後人回到墓園為其舉辦儀式的經過。她透過諸如「他的眼睛還會動嗎?」「他還有心跳嗎?」等問題來理解孩子對於死者身體的認知。此外,為了釐清他們對亡者心智能力的想法,她也會用「死者還記得他的房子嗎?還會想念他的孩子嗎?」來詢問聽完故事的孩子們。

訪談後她發現,許多小孩會因為觀察過小動物死掉的模樣,推斷人死了肉體終將會腐爛,靈魂甚至就離開了身體。他們也會以長輩講過的傳說告訴雅斯圖堤,有些人死後會變成「活死人」(lolo vokatsy),而這些活死人平日就躲在森林裡,夜晚才會出沒於人類的居住地。即便從未真正看過活死人,也知道活死人與祖先是兩種不一樣的概念,他們卻會經由長輩的聊天、辦喪禮時生者與死者的溝通,漸漸相信人死後身體與靈魂仍繼續存在。

雅斯圖堤就以這樣的實驗,逐漸建構出斐索人從嬰孩一路到成年的學習歷程,也就是他們如何真正成為一個斐索人的過程,以及,看似矛盾的生物性與文化性知識,如何隨著他們的成長進入其知識體系。

她說,「認知心理學對我的啟發在於:我們不能單純把血緣等生物性因素當作認同的基礎,也不可以完全用文化解釋取代生物性的影響。」成為一個人的方式,其實遠比想像中的複雜許多。

(攝影/陳怡絜)


成人之道:人類學家的田野課題

當然,成為一個人不是斐索人才有的課題。《依海之人》也論及人類學家如何盡可能擺脫研究者的包袱與侷限,更貼近真實面對的這些人們。

雅斯圖堤回想起一次令她尷尬不已的經驗。當時她帶著才5歲的兒子去到她做田野的斐索村落,不料她兒子看到一位相貌可怕的人之後,說什麼也不願意和對方打招呼。面對這個屢勸不聽的孩子,雅斯圖堤決定給他一點教訓,要抓他進屋單獨反省。雅斯圖堤的斐索乾媽見狀趕忙出面勸阻,表示斐索人若將小孩單獨留在屋裡,會讓小孩生病。

「他是我的兒子,我可以決定要怎麼做。」在兒子面前拉不下臉的雅斯圖堤撂下狠話,轉身便關門離去。在這個例子中,斐索人除了不會將孩童單獨放在家裡,更因為「不把生者歸類於特定親屬繼嗣關係」,父母不能夠宣稱小孩是「屬於」他們的,而應視其為大家族共同的孩子。她一時的氣話,觸犯了斐索人的禁忌,巧合的是,在那之後她的小孩還真的生病了。這一切,雅斯圖堤的乾媽看在眼裡,雖然什麼都沒說,卻向她露出一副「就跟妳說吧」的神情,至今讓雅斯圖堤難以忘懷。

還有一次是,她想用認知心理學的實驗方法,在當地研究孩童的學習歷程。起初居民聽了都覺得好笑,認為找小孩子做研究是浪費時間。然而,當她在村裡的公眾集會向父母說明這項研究計畫時,底下的村民卻直說:「妳應該要去徵求那些孩子同意,而不是找我們來說明啊。」

原以為早已漸漸掌握了斐索人的行事風格與認同特性,只要把握每次捕魚、游泳或是出航等「行動實踐的當下」就能夠成為真正的斐索人,「我卻在一次次偶然的事件中意識到:認識、甚至要學習成為一個斐索人,從不是這麼簡單的事。」這也是為什麼她會嘗試以認知心理學的實驗,探究斐索人不見得能用言語形容的感受與概念,更在她博士論文完成後,持續在30年間往來英國與馬達加斯加。

(攝影/陳怡絜)


回頭檢視《依海之人》成書後這20多年的足跡,她說,「現實生活總是一團混亂的,人類學家也不見得能夠認清事情的全貌。我不是超人,不可能在認知的取徑之外,又做到對斐索認同模式在歷史面向的爬梳。而且,我對斐索人的觀點也只不過是其中一種認識罷了。」

如此看來,縱使《依海之人》是雅斯圖堤在斐索研究的起點,她認為讀者即便是現在讀這本書,也一定會很有收穫,「至少這是一本賦予斐索人生命力的民族誌。」尤其雅斯圖堤的研究著重於斐索人如何透過不斷實踐的過程構築其認同,他們真實的生活景況總算是有機會讓人看見,「否則人們往往因為難以定位他們的狀態,就忽略那些真實存在的現象。

最後問雅斯圖堤,《依海之人》這本書還可以跟台灣讀者分享些什麼概念?她說,「不要忘記,人類的歷史就是不斷移動、混合、借用,並持續處於『形塑』的過程,而這才是真正認識『人之所以為人』的一種途徑。」雅斯圖堤一邊為《依海之人》下註腳的同時,彷彿也是在替自己這30年來的心路歷程,做了小小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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