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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江鵝:想要嗚嗚嗚的次數太多了,只好全都哈哈哈──讀《幽魂訥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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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魂訥訥》是一本作者在說「她不是她」的散文集,於是也說了我。

幽魂訥訥

幽魂訥訥

對於覺得自己不是自己的人來說,老家不在台北是件好事,因為才有台北可以去。台灣再沒有其他的城市,見證過這樣多旅途曲折,異鄉人的台北,並不是列車到站就能抵達的地方,踏出北車大廳以後,左繞右繞反覆走上好幾年,才有得在某一次收假回到台北的時候,依稀彷彿生出一點回家的心情。

或許是,我們來到台北一開始為的並不是抵達,而是離開。離開家裡去讀書、工作、結婚,各種冠冕堂皇。誰叫家鄉沒環境沒條件沒前程呢,態勢的確是情非得已,忐忑不安也是真的,但是每個人心裡都明白,去據說比較好的地方讀書工作結婚,表面上是因為台北有環境有機會有前程,然而實際上這整件事最令人興奮的一點在於有自由。自由容易在他方,而台北是最多台灣人感到合理的他方。

初到台北的外人只能談落腳,不說安住。在曲折開始之前,我們仍然是直線,一路指回老家那個聽著大人說話的女孩身上,女孩們即使乳名不叫默默,也有一縷幽魂訥訥。或許是這個原因,台北特別多寫字的女人。想說而未說的話在喉間反覆沉吟,鹽似地糖似地溶完也就算了,但總會剩下一些怎麼圇著都不能吞的字句,像玩俄羅斯方塊那樣,久了就堆成一篇文章。如果一個人少說話為的是不惹事,寫文章惹出來的應該就是當下必然的事了吧,成句成篇之前暗自多少斟酌呢,撻伐呢。

經血的側漏就是件吞不下肚的事。經血是女人的,對於經血的話語權卻像公眾的。子宮內膜規律的重生與崩落屬於女性生物定義的一部分,這樣的天經地義,我們卻期望它悄無聲息。旁人不會知道一個女人一輩子要對自己的月經暗說多少好話壞話,一灘經血的側漏,觸發的往往是眾人對於女人自我管理的質疑,而不是對於豐沛生命力的慶幸。女人已經習慣這樣收拾自己,也預期自己經常要成為一種需要收拾的場面,甚至在復述的時候還要帶著誇飾的笑意,前俯後仰拍大腿,天啊你知道我那次漏得多慘多誇張嗎,哈哈哈哈哈哈。

想要嗚嗚嗚的次數太多了,只好全都哈哈哈。目睹一灘側漏的經血所生出的震驚,在旁人與事主心裡完全是兩回事,任憑高等教育傳授過多少衛生知識,漏經的女人仍然要為不潔感到羞慚。笑著說出口,不是因為事情真有多好笑,而是,經歷過太多次側漏後的自我羞愧,體內竟生出一口氣,非要聽眾在猝不及防的狀況下說出這件事它才能順:經血會漏,好嗎?它本來就是要向外流去的,在生命的設定裡,經血不是包藏得了的東西。一個女人的經血側漏是側漏,所有女人的經血都會側漏,那就是流體力學,山河大海那樣的流體力學。

以一個女人必須包藏的事項來說,會漏的豈止經血。一個衝動之下對長輩脫口而出的疑問:「這到底是我的人生還是你們的人生?」可能已經遠超過側漏的程度,直頭要把經血塗上宗廟大門。於是,一個女人的成型就從防堵側漏開始,漏一次學一次堵,什麼都會漏,什麼都要堵,健康教育說構成人體的是成億成萬的細胞,但我常覺得構成一個台灣成年女性的,還要加上成億成萬個要堵或不堵的決定。堵不堵,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不敢,而是不忍。如果行有餘力,我們總是希望可以為那幾個奶大我們的宗廟守門人,多爭取一點適應的時間與空間,讓他們在見證宗廟頹圮的同時,依然感受到血緣情誼的溫存。

說起來簡單,但女孩們捏在手上的可是自己的人生。這東西攔不住滅不了,最多只能盡量扭轉力道的去向,要嘛讓來勢湧向廟門,要嘛回頭侵浸自己的五臟六腑,兩難周全。如果有人覺得生個孩子能夠周全什麼,那是巴巴去製造出新的人,到這世間來和他一起半生琢磨,究竟有誰的命周全得了另一個人的命。

所以來到台北的女人們用各種姿勢各種角度寫字,讓一切必然的側漏流瀉,順應流體力學的沖刷,看著自己那條從家鄉牽來的直線,漸漸沖刷出曲折的弧度。在蜿蜒之間,異鄉人偶爾會抬頭想起,自己究竟抵達台北了沒有?看著城市裡面其他人各就各位為著生活奔走,貌似極少遇上側漏的煩惱,難免要對自己生出一種亂入的錯覺。會不會,台北終究不適合外人,終究不是那個足以包容側漏的他方?

偶然讀到顏訥離開花蓮來到台北寫他方、寫他人、做顏訥,心頭一陣溫馨。異鄉人在台北各自的蜿蜒,終究是各自的私密,有得讀到他人的軌跡,竟像是看見古今以來每個異鄉人的踅步,遠遠近近層層疊疊全都亮了起來,有人去過那裡,有人正在這裡。縱使未必跟得上任何一條路徑,在瞬間的一瞥裡,知道有這樣多人曾經在、此刻在,那是極為受用的一陣光明。


作者簡介

前OL,貓飼主,淡水居民。
著有《高跟鞋與蘑菇頭》《俗女養成記》
江鵝的粉絲頁可對人言的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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