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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界人生

【賴慈芸|遇見美好的老譯本】之二:語言精練鮮活,讀來生動可喜──文言文的格林童話《時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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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手甫觸錘,而怪言果中,公主已倒地而殭矣。然未死,特深睡耳。已而王與后回宮,滿朝都睡。馬睡於廄,犬睡於庭,雀睡於棟,蠅睡於壁。春竈火不熇,朝釜肉不糜。膳女揪廚童之髮,方將摑其耳,手尚高舉,而人已與童俱睡矣。六宮寂寂為睡鄉,四墉長棘叢生,年密一年,全宮皆沒,屋脊都不可見。
  ──〈玫瑰花萼〉《時諧》(1909)

這個故事現在通行的名字是〈睡美人〉,但清末時出現的篇名是〈玫瑰花萼〉,因為《時諧》譯自格林童話,而格林童話中這篇原名Dornröschen (Little Briar Rose,小野玫瑰)。《時諧》從1909年開始在商務印書館的《東方雜誌》上連載,每期兩三篇不等,共譯出56篇,後來1915年出版單行本,已經是民初了。《東方雜誌》和商務都沒有署名譯者是誰。

若與1884年的英譯本比較,這個文言文譯本可說是相當忠實,文字又簡潔可喜,是相當高明的翻譯:

She had no sooner touched the spindle when the magic curse was fulfilled, and she pricked herself in the finger. The instant that she felt the prick she fell onto a bed that was standing there, and she lay there in a deep sleep. And this sleep spread throughout the entire castle. The king and queen, who had just returned home, walked into the hall and began falling asleep, and all of their attendants as well. The horses fell asleep in their stalls, the dogs in the courtyard, the pigeons on the roof, the flies on the walls, and even the fire on the hearth flickered, stopped moving, and fell asleep. The roast stopped sizzling. The cook, who was about to pull kitchen boy's hair for having done something wrong, let him loose and fell asleep. The wind stopped blowing, and outside the castle not a leaf was stirring in the trees. (Margaret Hunt英譯,1884)

1909年在《東方雜誌》連載的《時諧》,譯自格林童話,譯者不詳1909年在《東方雜誌》連載的《時諧》,譯自格林童話,譯者不詳(圖/賴慈芸提供)

《時諧》書名係模仿「齊諧」而來:齊諧是指上古齊國的志怪小說,而時諧就是當代的志怪述異了。雖然格林童話其實也不算當代,是19世紀初的作品;但對當時的中國和譯者來說,都是新奇的故事,因此他們認為是當代作品也不足深怪。這50幾則故事,有不少是耳熟能詳的:〈玫瑰花萼〉(睡美人)、〈雪霙〉(白雪公主)、〈阿育伯德路〉(灰姑娘)、〈獅王〉(少女與獅子)、〈蛙〉(青蛙王子)、〈履工〉(鞋匠)、〈伶部〉(布萊梅的樂隊)等;也有一些是現在選集比較少選錄的,如〈十二舞姬〉(跳舞跳破鞋子的十二個公主)、〈倫貝史鐵根〉(侏儒妖)等。

但《時諧》有點時運不濟。譯者在清末譯述,自然用的是文言。但十年內就發生了五四白話文運動,後來的評者多半批評這個譯本太艱深,不適合給小孩看。這真的有點冤枉。

第一, 格林兄弟一開始也不是為兒童寫作的,而是搜集民間故事。《時諧》也只說是述異,並沒有說是要給兒童看的;《東方雜誌》有相當多政論和國際新聞,本來就不是兒童讀物。

第二, 清末用的本來就是文言,以後來的標準批評前朝,也沒什麼道理。今天國中課本也還有收錄沈復的〈兒時記趣〉和劉鶚的〈明湖居聽書〉吧。與〈兒時記趣〉等清朝散文相比,《時諧》並不遜色,而且題材大家都很熟悉,別有一番情趣。如〈玫瑰花萼〉這篇,描述全宮皆睡的情景相當精彩:第一次是「馬睡於廄,犬睡於庭,雀睡於棟,蠅睡於壁。」百年後王子所見則寫為「惟見廄中睡馬,庭中睡犬,棟上睡雀,壁上睡蠅。」公主醒來時則「馬起而抖擻,犬起而狂吠,雀頭出於翼下,四視而翱翔,壁上蠅亦栩栩以活。皆以馬、犬、雀、蠅順序敘述,語言精練鮮活,讀來生動可喜。

《東方雜誌》上全文不分段,標點不佔格,對話沒有引號。《東方雜誌》上全文不分段,標點不佔格,對話沒有引號(圖/賴慈芸提供)


〈雪霙〉(白雪公主)裡邪惡的王后和魔鏡都吟詩對答,也很有趣。一開始公主年幼,不是王后對手。后吟約:「數去名閨秀,阿誰貌最妍?明鏡倘相告。」鏡答曰:「后魁百花先。」但等到公主7歲,明鏡就改口了:「縱說夫人容絕代,雪霙風貌更如仙。」後來公主未死的消息,也是明鏡洩露的:「山中高士宅,林下美人眠。為報雪霙在,翩翩世外仙。」白雪公主死而復生,即將結婚。王后又問:「數去名閨秀,阿誰貌最妍,明鏡倘相告。」鏡答曰:「此間后獨專。國色別有在,且看蕊宮仙。魔鏡一共吟了四次詩,每次用語皆不同,既委婉又誠實。


當然,清末的翻譯規範與現今大不相同,偶爾也會有過於歸化的情況。如〈玫瑰花萼〉中有一首童謠「玫瑰也學海棠睡」,用了楊貴妃「海棠春睡」的典故,今天看起來未免太過。但這幾篇故事的敘事節奏緊湊明快,情節甚至比不少改寫本更忠於格林原著(而不是迪士尼)。例如〈雪霙〉裡王后加害公主凡三次,不是一次就得手,並無省略。又七矮人歸家時,每人都有一句話說:「其一曰:『誰坐吾椅?』其二曰:『誰食吾盤飧?』三曰:『誰啖吾粢藜?』四曰:『誰動吾匙?』五曰:『誰執吾叉?』六曰:『誰握吾刀?』七曰:『誰飲吾酒?』於是群起察視。既忠於原作敘述,又鮮活有致。

民初的語言教育名家葉聖陶曾說,古文的問題在於載道:「質料必取有關治道之大,聖功之深的;於是所謂里巷委瑣,人情婉曲,都在屏棄之列了。形式必取簡約渾樸,刊盡修美的,於是弄成腔調一律,趣味枯索,使人感得漠然了。但古文翻譯了小說,質料豐富了,形式繁複了,譯者無意中把古文解放了。所以「我們如其欲欣賞古文,與其選取某派某宗的古文選集,還不如讀幾部用古文而且譯得很好的翻譯小說。」說不定也可以參考。最後再錄一段〈玫瑰花萼〉的結局,此段層次分明,膳女那記百年巴掌,尤其可愛:

(王子)卒至宮中,惟見廄中睡馬,庭中睡犬,棟上睡雀,壁上睡蠅。迤邐以達廚下,則見一膳女尚睡未醒,方高揚一手,仍若扑廚童之勢。更有一婢手執黑雞,正拔毛未竣,而亦酣然並睡焉。再進,則益闐寂,遠近無聲。卒達古塔,啟小室之扉,則玫瑰花萼在焉。春睡方濃,嬌憨可掬,視之令人生愛。王子目不旁瞬,俯而與之一親吻。則玫瑰花萼啟眸而醒,嫣然展笑。二人既相偕出,而王與后亦醒。既而滿朝皆醒,相視大愕。馬起而抖擻,犬起而狂吠,雀頭出於翼下,四視而翱翔,壁上蠅亦栩栩以活。竈火仍耀而午炊香矣,釜肉亦熟且麋矣。膳女摑廚童之耳,而廚童哭矣。婢亦伸手拔雞毛矣。王子即日與玫瑰花萼成婚,而二人遂偕老焉。


翻譯偵探事務所:偽譯解密!台灣戒嚴時期翻譯怪象大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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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慈芸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教授。
台大中文系學士,輔大翻譯學研究所碩士,香港理工大學中文及雙語研究博士。任教師大翻譯所多年,任教科目包括翻譯理論、翻譯史研究與實務。曾任出版社編輯,有二十多年的翻譯經驗,譯作數十種。
身為譯者與研究者,長期關心各種與翻譯相關的現象。近年研究重點在於戒嚴期間台灣譯本抄襲大陸譯本的情形。近五年來多次造訪北京,上海,香港等地各大學及公共圖書館,追查抄襲譯本源頭,並陸續發表研究論文。目前已查出為抄襲本的譯本近1500種(1478種),源頭譯本超過600種,被冒名的譯者超過380人。著有《翻譯偵探事務所》  


  延伸閱讀 
1. 【賴慈芸|遇見美好的老譯本】之一:譯筆乾淨俐落──陳汝衡的《坦白少年》
2. 【譯界人生】尋找歷史洪流中那些「被消失」的譯者們——賴慈芸《翻譯偵探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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