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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人性顯相室】暴力可以如此平靜──《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的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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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人性顯相室,我們可以看到似曾相識的自己,
解開只封存在記憶中的世界殘影,
讀取種種人們暗示的訊號回聲,劃下尚未結疤的傷痕,
拍打起角落裡累積的記憶塵灰,
這是我們身處的大世界,也是我們受困的小房間,
眾生內心在這裡顯相,紀錄妖魔天使齊聚一堂的人類樣貌。




嘲笑過去的價值,但也不見前方有人帶路,人們心頭的怪物就這樣一隻隻跑出來的,因為漫無目的。這部電影看似有虐殺、有屍怪,但其實就是一群人在迷霧狀態中走了許久,有些人受不了這前後無依,找不到價值方向,讓自己變成了怪物,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表面上是霸凌,但其實是一群群人的迷路,在長期摸不清楚前方時,根本不知道自己變成了怪物。

青春讓人感到非常纖細,彷彿一點火就燎原,一爆開來就蔓延出集體的歇斯底里,因此創作者常以青春為起頭,當然,在這不知是誰還在哼唱搖籃曲的時代,大人還在以過期品餵著奶寶,如今是比誰不清醒?是誰會先抓狂?其實《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一點也不像《模犯生》,它在講台灣現況,在前後失據的情況下,怪物就在我們中間。

或許有人不喜歡電影中那巴士上的濺血戲碼,一隻肉眼就能分辨的襤褸屍怪,上車殺了全車的學生,最後排的女生正是平常沉迷於霸凌另一隻怪物的人,她吹著泡泡糖等死,一付事不關己地看待周遭「死亡」,她從始至終都無感於一切,在她眼中,這一切有這麼虛無嗎?


這部電影始終都在呈現暴力的平靜感,儘管血漿滿天飛。反正怪物是屬於不見光的地下道,孤獨失智老人都在等待都更的公寓中,盡可能將他們群像置放在眾人記憶的朦朧地帶,而被霸凌的王同學平常很安靜,我們不可能覺得自己是個怪物,因為一切平靜得一如往常,這故事是整體結構性的霸凌,而非單一個案。

那個坐在巴士最後排的女孩叫吳思華,看自己的人生陌生得不得了,像借別人的來剪貼,這邊偷一點、那邊貪一點,有機會就往前面狠狠要一些,內心是嗜血的,都在數算別人的斷簡殘篇,像是習慣在各留言板上無差別攻擊的人,獵奇成癮地生吞猛咬,她與她男友的嗜好是霸凌,但「霸凌」這字眼從沒入心,因為她太飢渴於下一秒他人的戲劇化反應,如果自己的感官無法吃到飽,她精神上就貧瘠得一點也不剩。

她是一隻窮於感官的「大食怪」,這在我們周遭並不稀奇,而老師是動物園的巡邏員,這般曝曬的場域,面對霸凌,他們聊備一格如邊緣閃爍的探照燈。吳思華與男友段人豪是不同種類的霸凌者,她故作悠哉,彷彿宣告那是她的地盤,而她的男友段人豪則在班上最後一排指揮一切,以為手中有著指揮棒,調大調小同學的笑聲,他衝動到什麼也來不及,人生只有滿格與歸零,像吳思華的坐騎,只要有個主子一揮鞭,他就能放心的虛度人生。

在觀影時,你可能會想,如果覺得自己人生沒價值的話,是否有人會衝動地把他人的人生踩得粉碎?

告白 DVD(confession)

告白 DVD(confession)

那校園裡的老師只求息事寧人,碰到同學求助,她回問:「你有沒想過,為何別人就霸凌你?」一切推給受害者,她則急著唸法號求平靜,彷彿這些塵俗干擾了她的修行。你看著林書偉那些承受暴力的日常,竟然是如此平靜於他人,理當美好的青春、整齊劃一的早操、一起發出的譏笑聲、老師若無其事地微笑,暴力得那麼平靜,這廂是青春的夢幻國度,人們回憶起來都是溫馨日子的高中生活,這對被霸凌者而言,是比段人豪一拳揍過來還痛辣,誰能打破這過度「若無其事」的平靜。這裡沒有《告白》裡戳穿假面的老師,約好了只會犧牲少數人的平靜默契,要怎麼被打破?

林書偉的人生,如果沒有猙獰的怪物出現,他就是日後人們同學會上無心提到的,「那個看起來很弱的某某,大家還記得嗎?」接著伴隨些無傷大雅的笑聲。青春如同圓舞曲,權力結構也很近似圓舞曲,在跳圓舞曲的人,跟上速度跟昭示自己的存在都很重要,那近乎秩序的平靜,讓人在那圓周裡轉圈,這是被霸凌人求助無門的原因,因為沒有人覺得異樣,除了你自己以外,大家都在上演著秩序的本身。

很少電影這樣凝視被霸凌者的處境的,林書偉是無處可逃的螻蟻,但這甚至是無可大書特書的處境,這年頭的可憐要有它的誇示性,若單純是生存位置的不對等,沒有存在於社群網站一秒的根基,他就是被拖到學校走廊深處,離開福利社、音樂教室、操場那些美好的象徵外,沒爆點來可憐的形同消失。


由於眾人追求祥和而無視他人的意志過於堅定,電影常常必須要以青春大規模收割的血腥畫面來呈現,無論日韓或歐美都是這樣,為什麼?因那份暴力式的平靜太穩固了,幾乎內化在我們每個人身體裡,我們是一群跳群舞的天鵝,追求一份田園詩的寧靜與乾淨,除非有強大外力破壞那象徵秩序的和諧,不然難以將我們的目光從那嚮往進步的觀景窗中,拉回身後一團混亂的物競天擇中,我們的現代化是扇窗子,我們的頭像隻雞從裡向外張望著,光是這樣引誘我們對自己的未來出神就夠了,哪怕背後是密室大亂鬥。

殭屍 DVD(Rigor Mortis DVD)

殭屍 DVD(Rigor Mortis DVD)

於是這部電影將老人公寓鎖在人們記憶死角似的,頗有港片《殭屍》的味道,像是被誤植在這城市的雜訊,漏水的、鋼筋外露的、乏人照料管理的,被怪物吃掉也不會有人發現的老人與流浪漢,一大堆老兵以前撤退留下來的歷史記憶,被丟在角落生黴,這與其說是哪間長照公寓,更接近「老」如今在人們心中的威脅樣貌,如今人們的恐老症與對長照問題的恐懼,讓那地帶永遠處於燈火明滅,是這光天大作的最角落。

我們用那麼多玻璃帷幕反射出的光,是多麼渴望不變且模仿他方的榮景,這些擦脂抹粉般水泥的厚實,都讓那老人公寓如整體都市的膿瘡一樣濕漉,滴流出來的不安寧,這是多麼適合養怪物的地方,不是養那些躲在下水道吃人的怪物,而是渴望贏家全拿的都市裡,鋼筋困養著競逐的心,無論哪一方都預感著被否定的命運,從沒有哪一代如我們正料到會被彼此否定。


乾德門飾演的老兵的軍刀與軍歌被厭棄、老師放棄教育的無視、段人豪那票欺負人的學生找不出任何可相信的價值,這是一部用血漿包裝當今世代的無法連結,也難以取得共識的時代,在前後都沒有可以典範依循的情況下,人們開始進入自己的野蠻守則,兩個怪物只是個引線,因為牠們而發現世上有更多數不完的怪物。段人豪連老師與真怪物都霸凌,該老師在片中也活該被霸凌似的,除血漿噴得很爽外,我們這島上的底線是什麼?時間的濃霧中,個人信念還抓得到線索嗎?

而被霸凌的林書偉也只能象徵性地逃吧,直到他也慢慢變成怪物為止。倖存的或許只有那在教室外默默觀察的女生,悲觀嗎?不正是因為我們真的曾樂觀極了?



《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


《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是導演九把刀繼上部電影作品《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構思八年後,耗資台幣一億打造第二部導演電影作品,探討社會霸凌問題,不同於其他部改編自他小說的電影,這部劇本為原創。描述當史上最狂高中生招惹到嗜血的駭人怪物,究竟誰比較恐怖?四個男孩的最終友情也受到了考驗。以青春為名的惡意,引發一連串始料未及的殺機。目前上映後票房雖不如過去九把刀電影亮眼,但在暴力美學與故事完成度上,有明顯的進步,在商業性外也反映了社會習於偽善的弊病。


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

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

馬欣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與《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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