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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

《文藝春秋》:一個台灣囡仔寫給土地長長的信,收件人是茫然且奮力問過「我是誰?」的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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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汪正翔)(攝影/汪正翔)


故事要從頭說起。很久很久以前,西部私立中學課室裡,全班隨老師唱誦ABCD的奮發時刻,小男孩低下頭,謹慎地把字母含在兩頰,像一隻缺糧過冬的松鼠。「黃崇凱!Louder!」老師喝斥,把對英文本來就膽怯的他從人群中揪出。此後,小男孩唸英文都是朗朗闊闊,extremely Loud的。那時,中學生人手一本捧著背誦的《狄克森片語》,是特效藥與慢性病,在青春裡拯救過他的,也拖磨過他。

故事一般不會這樣結束。後來轉到舅舅任職的國中,升學班,左右同學都是親戚。此時英語發音已經可以說是非常美式的少年黃崇凱,懂得生存之道,不等老師糾舉,唸英文的聲量便力壓群雄。在此,謝謝《狄克森片語》與柯旗化編寫的《新英文法》領著一代學子看見世界,讓把英語習得出神入化的海線少年黃崇凱,過著自信而精彩,夢幻一般的人生。

其實,故事結局不是這樣的。

啊,那後來呢?「同學看我唸那麼大聲,發音又力求標準,很不順眼,就跑來嗆我。結果我就不太敢說英語了,現在發音又變回台腔啦。你看,霸凌滿容易發生的吧。呵呵。」好像在敘述一場時序湮遠的青春荒謬劇,最終呵呵笑了的黃崇凱,在那個若無其事的笑裡,又感覺傷害其實並不遠。

To wait for(等待),to pick out(挑選),to take part in(參與)

於是,不再是少年的黃崇凱,寫下了短篇小說〈狄克森片語〉。To wait for(等待),to pick out(挑選)然後to take part in(參與),從短短的片語,造出長長的句子,句子牽著句子,再造出自南美洲漂流到美國的羅莉塔,與白人丈夫狄克森一同編寫《狄克森片語》的故事,又暗暗回應柯旗化在戒嚴時期監禁火燒島編寫文法書的經歷。

等待,挑選,然後參與,希望與悲劇,是文化殖民的隱喻,也是小說家回望坐困教室的鄉下男孩,低著頭喃喃朗誦,辨認自己臉目的努力。

是以,由11篇短篇拼組而成的《文藝春秋》,可以有好幾種讀法。

文藝春秋

文藝春秋

如果你受過台灣文學史訓練,讀《文藝春秋》就像被黃崇凱揪著衣領,強拉往200年後的火星聽阿公講王禎和,或者伏在情治人員身後,窺探他對聶華苓的窺探;有時驚嘆史料豐滿,有時被行內話逗樂,有時還怕遺漏巷仔內的線索而焦慮。又或者,你可能在90年代混過地下社會迷過林強也愛過甜梅號,在KTV哭著唱過梁靜茹;更或者你是捧讀《狄克森片語》學英語的一代,認識世界的起點都能回到《漢聲小百科》,那麼,《文藝春秋》便是黃崇凱對同代人的款款深情。

這是一本記憶之書。是一整代人共享的集體記憶,也是一整代人集體失落的記憶。

不過,如果你在記憶共享的隊伍中不小心落單,是否會漏接小說家發送的暗碼呢?「這本小說沒有門檻,至少,我很努力做到雅俗共賞。所以,成長過程沒有《漢聲小百科》陪伴、錯過楊德昌、沒讀過黃靈芝都沒關係,我盡量用小說技巧做出層次,讓各種背景的讀者都能在裡頭找到樂趣。」黃崇凱頓了頓,又小聲的喊,「啊,嚴格說來,這本小說應該是台灣讀者限定啦!」得在台灣生活過,分享記憶雲端,讀他模擬台灣不同時期語言聲腔的微妙改變,以及超連結般串起的七年級養成清單,才有那種,天啊你懂我我懂你的樂趣。

(攝影/汪正翔)(攝影/汪正翔)


需求一直都在

黃崇凱專注述說的神情很溫柔,雖然有產後氣力耗盡的憂鬱,卻也有孩子伏在胸前同步呼吸的和煦。《文藝春秋》是一個台灣囡仔寫給土地長長的信,收件人是茫然且奮力問過「我是誰?」的島民。

說到底,寫作就是要爽啊,沒有爽感的寫,不是很折磨嗎?」在這4年裡,黃崇凱先交出了《黃色小說》《文藝春秋》一路修修補補,為什麼沒有被放棄?推動書寫的趨力當然可以用智識後設地去說明,但是,循線走回原點,黃崇凱給出非常寫作者的答案:「因為寫得爽!」他找到生命熱情之所在,用歷史學科的訓練,資料狂的方法蒐查史料,再裝進小說家身分造出的容器。而每一個黃崇凱為什麼會變成黃崇凱的問題,也不遠不近召喚出同代人的困頓與掙扎。

即便如此,他仍不敢說自己真的成功了。他更常以「低人氣作家」自述,「就跟你說啦,第一本書《靴子腿》只賣600本,創造超級巨大的庫存耶。」《文藝春秋》甫上市就二刷,第一場發表會擠滿聽眾,黃崇凱還是裱起一張尷尬的臉,「沒有啦,二刷是因為印量不多,不是啦,聽眾都是駱以軍粉啦……」解釋得慌慌忙忙,最後他才偷偷拿出手機,神秘的滑動螢幕。

「其實吼,最近有讀者發訊息給我,說以前我的小說他都去圖書館借,但是這一本,他用買的。」小男孩拿出玩具獻寶一般,黃崇凱咧開嘴嘿嘿笑,用很珍貴的語氣朗誦讀者的鼓勵,又抹抹臉說真不習慣。

當然,《文藝春秋》裡對台灣史的包圍刺探,也正中近年台灣讀者對相關議題的渴求,前有《永別書》《臺北城裡妖魔跋扈》等小說,甚至有《返校》《台北大空襲》在遊戲界試驗,《文藝春秋》能在這個脈絡裡找到位置,會是偶然嗎?黃崇凱思考了一陣,搖搖頭說,「我在想,認識自己,認識這個地方,好奇自己的祖先在這個地方發生過的事,這樣的需求一直都在,只是我們做的不夠而已。」他認為,解嚴後禁忌雖消失,但90年代的論述太快陷入政治狂熱,或訴諸悲情修辭。徘徊在《文藝春秋》裡的作家、導演、音樂人,藝術成就其實在2、30年前就被認可了,黃崇凱說自己做的不是新鮮事,只是勉力用故事闢出一條小徑,暗暗地希望有人走過路過,好奇裡頭的風景,然後願意讓他領你走得更深,看得更多而已。

永別書:在我不在的時代

永別書:在我不在的時代

臺北城裡妖魔跋扈

臺北城裡妖魔跋扈

帝國大學赤雨騷亂

帝國大學赤雨騷亂

返校:惡夢再續

返校:惡夢再續

桌遊「台北大空襲」桌遊「台北大空襲」

小說的「脫困」術

「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啊,目前為止。」11篇短篇小說,就得費心找到11種觀看方法,也等於選定藝術家的「人生說明書」該如何被撰寫。4年裡,從原本長篇的骨架狠狠敲碎成短篇,最初交出的版本,全是另一番風景。好幾篇寫得不滿意,就毀棄重寫,字句都像免洗筷,黃崇凱簡直不厭其煩地把自己折斷。

「一開始寫成長篇,非常糟糕!覺得自己根本不會寫小說,信心完全被摧毀。特別是寫〈三輩子〉的時候,真的好挫折。聶華苓傳記資料都讀完了,紀錄片也看了,卻找不到切入點,怎麼寫都像自傳《三輩子》的懶人包。」那怎麼辦呢?沒有攝影機,小說是貼近聶華苓的唯一裝備,黃崇凱得有追問的勇氣,否則就像站在人面獅身獸的爪前,成為解不了謎的過路者,只有被吞食的命運。幾經波折,靈感終於迸現:「如果交由最偏執的讀者來追問呢?」最後他選定從情治人員的特殊視角觀看,彷彿不在場卻又絕對在場,像加害者又像戀人,緩緩憶述聶華苓的三生三世。

不過,台灣白色恐怖少有加害者檔案曝光,葛頓.艾許的《檔案羅密歐》便成為他揣摩特務機構統治邏輯的範本。國外的轉型正義經驗,是他看顧島嶼的望遠鏡;假擬台灣第二代在中國寫信給鍾理和,則是重新指認國族認同的複雜來歷;那麼,把時空拉遠到未來,讓袁哲生、王禎和、黃靈芝、楊德昌變成歷史人物,用「時間感」打造死去又活來的悲涼呢?

受困的思想:臺灣重返世界

受困的思想:臺灣重返世界

就像吳叡人老師寫《受困的思想》,我是用小說的方式思考『脫困』。把時間前拉後扯,好像就有思考當下的距離了。而且,我也真的很想知道,這些創作者在那麼困頓的環境裡,有什麼非創作不可的理由?創作到底要把我們帶向哪裡?

黃崇凱興奮地談起鍾理和,形容他早期的日記根本高級酸民,「比起『倒在血泊裡的筆耕者』這種光輝聖潔的形象,日記裡的鍾理和反倒更像『人』。」做為一個貧弱、牢騷滿腹、一無所有的人,鍾理和為什麼非得成為作家?於是,在〈夾竹桃〉裡,寫信給鍾理和,就成為一個青年人想望文學的出口。信裡的掙扎與困惑屬於青年,也或許屬於黃崇凱自己。

(攝影/汪正翔)(攝影/汪正翔)


不過,200年後的火星小孩,還得拿王禎和來做作業,台灣文學不死,是小說家對歷史的樂觀?「樂觀嗎?我其實滿悲觀的。想像未來2、3年的台灣,好像沒有值得高興的理由。光想自己的未來,靠國藝會補助和所剩不多的存款,在愈來愈少文學獎可以維持生計的狀況下,也許明年生個怪病,就寫不下去了也說不定喔。」黃崇凱說完他的悲觀,又抹抹臉,大聲笑出來。

他說,最後一篇〈寂寞的遊戲〉是一封情書,寫給創作永恆的原初場景:袁哲生可是,小說裡,袁哲生死了,文藝營唯一的朋友廖死了,瑞蒙.卡佛死了,王禎和也死了,停在50歲,彷彿這是一本來自陰間的點將錄。而如此貼近黃崇凱創作經歷的小說敘事者,也恰恰死在50歲,和所有的文學啟蒙站在一起,真正的歸隊了。那是小說家的悲觀?黃崇凱又笑了,「如果死的時候,正在做自己最愛的工作,好像也不錯啊,是吧?」

是啊,這樣滿好的。」〈寂寞的遊戲〉的結尾,彷彿預先寫好了答案,而《文藝春秋》是少年黃崇凱做為一個寫作者的原初場景,也是成人黃崇凱的意志與核心。只要能繼續寫,故事就還不到結局。

遠遠地,坐在課室裡的鄉下小男孩抬起臉,咧開嘴朗朗地唸,ABCD,狗咬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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